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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千年

12、

白相宜缓缓睁眼。

眼前是湛蓝的天,云白如雪。她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沐浴着金色的日光,恍惚像睡了一场再好没有的觉。

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睡得这样舒服是在什么时候了。

在叔父家时,她寄人篱下,日日活得谨小慎微,做梦都不敢行差踏错;后来察觉阴谋,回到侯府,还要整日忧心生计,想着如何守住爹娘拼命换来的家产爵位,如何才能光复侯府,如何……让爹娘的冤屈得以昭雪。

背负太多,以至于她总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路上。这条路上没有光,也没有道碑指引,一个人走着,总分不清究竟是在前行,还是踏步原地。

好在身边还有桃枝,对她说说笑笑,吊着她身上的一点鲜活气。后来又有谢秋水和路梁与她同行。

想到谢秋水,她的心不由柔软下来。

谢秋水此人,生来便是随性洒脱,从容自在。分明有着那样在旁人眼中阴邪的命数,甚至因此失魂十数年,从天之骄子坠入泥淖,可看向她时,仍是笑盈盈,意气风发的模样……

等等,谢秋水!

自山顶坠落的画面历历在目,风声、绿浪、青灰的山石,还有旁逸斜出的枝杈树梢。

她这时才像真正醒来,悚然起身。顺滑的青丝自肩头垂落。谢秋水就躺在她身边,双眸紧闭。

“这是怎么回事?”视线扫向旁边,明显更年轻一些的虚云和还是只小鹿的饮溪在石台边对饮。白相宜无心理会这些异样,盯着两人厉声道:“这里是哪里?他怎么还醒不过来?那两个和你交手的人呢?你把他们弄到了哪里!”

“小姑娘。”氤氲的茶气模糊了虚云的面貌。他开口,声音低缓,语气竟像个纵容家中孩童无理发问的长辈,“你问了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

白相宜脑海一片混乱,难得失去分寸,怒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瞧见了吗?”饮溪说:“我就说现在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人了,一言不合便方寸大乱,半点没有前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此处没有泰山。”虚云淡道:“你也不是人。”

饮溪撇了撇嘴。又转头对白相宜道:“这里是千年前雁山的景象。你身上有当年此地仙人之血脉,自然醒得快些。至于他,若非命好,坠落时又与你的血液交融,也进不来此处。”

白相宜道:“还有两个人。”

虚云说:“就在玄观之中。”

白相宜以防备之姿坐在谢秋水身边,目光警惕。

虚云瞧了她许久,忽而叹气。“看来这位小公子不醒,姑娘是不会和我谈了。”

白相宜冷嗤,讽刺道:“虚云道长一言不合便出手袭击,难道便是谈话的态度吗?”

“伶牙俐齿。”虚云说着,挥袖拂过谢秋水面颊。

谢秋水拧着眉心,呛咳起来。睁眼的瞬间,一把抓住白相宜撑在他身旁的手,惊唤她的名字。

白相宜忙扶住他,“我无事,你呢?感觉怎么样?”

谢秋水托着她的双臂,摇摇头,还是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确认白相宜真的无事,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向虚云。

“虚云道长不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虚云面上看不见半分算计了人后与人对峙的心虚,反而十分平静。他起身径自走在前面带路,示意他们跟上。

千年前的雁山同现今十分不同,草木繁盛,灵兽遍地。松涛层层中,神鸟的尾翼划过炫目的流光。长衣曳地的仙人们怀抱花木,说说笑笑,并肩而行。

虚云走在前方,些许侧过些头,对身后望着神山景象神色复杂惊讶的人道:“千年前的世界与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天地间灵气充沛,无论人还是物,只消稍有根骨,便能踏上仙途。”

语气充满怀念向往。

谢秋水冷道:“遍地都是仙人,那仙人和地里的土豆又有什么区别?”

虚云瞥了他一眼。一只凤凰自他身后滑翔而过,发出清越鸣声。

跟在虚云身旁的饮溪扭头将谢秋水顶了个踉跄。“狂悖之徒!好好看看你们身上有什么不同吧!”

两人相互对望,这才惊觉,身上的装束不知什么时候变换了。他们来时,身上穿着方便行走的窄袖便装,此刻却双双换成了缥缈的广袖纱衣,一青一赭。头发也披散下来,显得无羁不拘。

乌黑的发丝将两人肤色衬得愈发白皙。尤其谢秋水,他本就生得风流俊逸,唇红齿白,挽着发髻时,是少年意气,肆意张扬,发丝垂落,却平白生出了几分靡艳的鬼感。

白相宜看呆了。

此时谢秋水也正定定瞧着她。饮溪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潮涌,自顾自道:“这是你们灵魂之本样。”

灵魂?对上目光,抓住字眼的两人这才回过神来。白相宜问:“这是何意?”

虚云回道:“千年前,仙人的目光便是直接透过肉/身,看见灵魂。”

“这和灵魂本样又有什么关系?”

虚云摇摇头,“这其中牵涉的渊源太深,我穷尽一生,也不过拼凑出冰山一角。”

传闻灵魂最早是天地间的一团灵气,因为力量强悍,又不辨是非,容易酿成毁天灭地的大祸,被为维持世间万物发展平衡而存在的天道打碎,分割成数以万亿份,汇入到世间万物之中。

天道本意,是以躯壳限制灵气之间相互吸引、壮大,削弱它的能力。可它低估了灵气。

灵气在躯壳之中,变成躯壳的形状,又在后来的磨合及与周遭其他生灵的相处中,生出神智与七情六欲,开始掌控躯壳,成为如今所谓的灵魂。

“灵魂不死不灭。躯壳覆灭后,又回归天地之间。失去肉身限制,灵气的力量便又恢复。若能顺利入轮回,找到新的身体,便万事大吉,若因贪嗔痴会停留人世,甚至缠上旁人,便成怨灵。”

“被怨灵纠缠的人,轻则心神不宁,重则福轻命薄,身死魂散。”

白相宜想到谢秋水曾为怨灵缠身,甚至长达十数年。立马问道这对谢秋水影响如何。

谢秋水没想到白相宜仍惦念此事,见她容色紧绷,全然心焦的模样,眸光难以抑制地轻颤。

虚云说:“无甚大碍。”

饮溪在一旁酸唧唧地补充道:“所以说他命好。天生阴命,身体虽对自身灵魂的限制较常人浅薄许多,但终究存在。牵着自己的灵魂不让它飘得太远,又能阻隔旁的灵魂入侵。还能看见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命数。”

若换做平日,谢秋水定要反唇相讥,可今日,他心神几动,竟连半分目光都不曾施舍饮溪,只沉沉看着白相宜。白相宜误以为他在后怕,安抚地轻捏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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