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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盈水化鹏

王盈莹恨声道,“我的母亲是颖山崔氏,我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商之论,可偏偏让我困在房宅之内,眼睁睁瞧着那些胸无点墨的男人上着我梦寐以求的学府,凭什么?”

“可这也不是你用宁安城全城命作赌的理由!”宿竹道抬声道,“我知你有万般艰苦,但全城因果业力加身,这不是单单你一个人能承受的了!”

“哈哈哈哈”王盈莹大笑起来,眉间疏然肆意,她立在高楼之上,朗月明辉,万顷长风。

此处正是春风楼顶,从这儿望下去,能看见半个宁安城。高门大户,市井长街,竟然此刻皆如星点蝼蚁。

世家大族,不过如此!

王盈莹瞧着楼下,她一把扯过宿竹,也不管人家能不能看得见,指着楼下便笑。

“天既生我王盈莹,怎能让我困居于后宅?”

“我当盈水化鹏,扶摇竞风流!”

她偏头转向宿竹,朗声道,

“那又如何?!”

“皇帝老儿不也是将全国因果业力担在身上么?不照样锦衣玉食,自称天子?”她摇摇晃晃上前,逼近宿竹,“他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所以一个王朝兴盛衰败,反复使然。”宿竹淡声道。

“他身系业力,死后天道便借因果衡量此生功德,你猜北国太祖做了几世畜生?”

宿竹取下一直覆在眼上的白麻,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迎着风看向王盈莹。

天地失色,上下一白。

王盈莹悚然失声,那双眼中分明什么都没有,她却觉得宿竹已经看见她了。宿竹不由分说,抬手抓住王盈莹掌心。

霎时间,王盈莹只感到天旋地转,万物于她眼前疾速失去色彩,整个世界只留下黑色,唯有丝丝缕缕如针线缠绕的红色格外显眼。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她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掌中竟也有几百红线,有细有粗,她顺着最长最粗的一根望去,直直连到郡守府,交杂着另一根不细不粗的红线。

“……母亲。”

王盈莹涩声道。她捏过红线,指尖接触红线的刹那,熟悉的声音顺着线传来,王盈莹浑身一僵。

“神女在上,民妇崔婉,惟愿女儿王盈莹此生无病无忧。”

宿竹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我是天罚之人。天生便见世间因果轮回。”

王盈莹满面皆泪,她闻言转头看向宿竹,却只见黑雾夜叉,连宿竹的身形都瞧不出来,泛着金光的红线锁着黑雾,如一条游曳的长龙。

“幸得师门收留,方得生机一线。我们生来业力缠身,唯有不断积攒功德才可消解业力。”

她抬手捏住一道红线,仰手往空中一抛。

王盈莹清楚听见红线中虔诚而低沉的声音。

“愿与五郎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1)

她顿时失声,只怔然瞧着漫天红线安静地流淌在空中。

“不过普通的红绸所寄的愿望终归有限,我们便将将自己的一魂寄予其上,将此条红绸交给至纯至善之人,为她还愿,便可化解全部业力。”

她说着,又补充道“一人此生也仅有一条。”

宿竹说着便眯起眸子,师兄师姐每每挑选能够寄予魂魄的人,都慎之又慎!

哪像她,小时候因为一个救命之恩便将红绸寄托给恩人。红绸认主,所以当赵澋手下带着红绸前去祈愿时,她便感应到赵澋的存在了。

她松开了王盈莹的手,重新戴上白麻。王盈莹眼前重新灌上色彩。

她垂眸,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身上流光溢彩的锦缎,再瞧见的是宿竹身上已经磨出线头的麻布青衣。

“所以呢?”她很轻的笑了,往前走了一步,与宿竹错开身,“因果业力是下辈子的事,天罚之人便让下辈子当吧。”

她傲然瞧着楼下半座城池,“总比困死在牢笼里,做一只囚死的笼中雀好。”

“可宁安城百姓如何?”宿竹冷声道,“你可知山鬼教一旦势大,引起恐慌天下倾覆,万千百姓如何?”

“你不想嫁人,可千不该万不该拿一城百姓做赌!”

“那我便赌了,你又如何?”王盈莹笑道,她朗声唱道,

“魂兮魄兮,仙魂归兮长风。苍山之鬼,赠我瑶玉。炎火逶迤,假我长生。”

宿竹察觉不对,她抬手使剑而去,王盈莹已然跃下高楼,她大声笑道——

“若因自由故,万者皆可抛。”

“大侠!莫要忘记参加我的大婚!”

宿竹只感到楼下长风猎猎,王盈莹瞬时便没了身影。她只来得及抓住一条红绸。

上好的蜀锦,上用金线绣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宿大侠,山鬼就交给你了。——宁安城王盈莹之愿。”

……

王舟再不情愿也抵挡不过民意,王盈莹的婚礼还是按部就班的举行着。

郡守府悬挂着红绸,亭台楼阁,长廊水榭,尽是珠围翠绕。

满府艳红之下唯有苍树之下静静立着一抹青色。

宿竹抱着剑,白麻覆眼,长发用发冠竖起,高高垂在身后,干脆利落。可赵澋偏生觉得她不开心。

“大侠这是想到什么事情了,怎早上便皱着眉头?”他笑语盈盈地凑上去,一眼便瞧见对方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绸。

两条鲜亮的绸子交缠着挽在宿竹腕间,衬得她皮肤白皙。她手指正缠着其中一根,长长的绸子垂下在落在空中。

赵澋:……

只是一晚上不见,她究竟在哪儿又找来了一条红绸?

他快步走上去,轻声笑道“大侠真是精力充沛,一晚上不见竟又多了一条绸子?”说着他将腕间的绸子取下来,递到宿竹手中。

宿竹:?

赵澋笑道:“只是觉得大侠与红色般配,刚巧我这条绸子也是红色的。”

他没等宿竹拒绝,便将绸缎端端正正放在她掌心。借机靠近,他垂眼望去,宿竹手中捏着的正是王盈莹的绸子,褶皱间隐约露出“山鬼”两字。

赵澋便什么都懂了。

他轻轻朝着宿竹笑,“原来大侠昨儿夜会佳人了,难怪今天看着闷闷不乐,可是这佳人将大侠的魂也引走了?”

宿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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