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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山鬼(七)墙头月话

宿竹没忍住,她冷笑一声。

“卖女儿的话,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难为这狗官绞尽脑汁了。”

赵澋偏头看向侠女,对方实在不是什么搞权谋的好手,喜怒哀乐却写在脸上,纵那截白麻掩了半边脸,赵澋却硬生生看出她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忽然便被逗笑了。

“侠女此言差异,那唐四郎虽玩世不恭,但却有个好爹,还是京官,在旁人眼里可是前途光明啊。”他嗓音懒洋洋的,偏生音色又清润,听起来清亮又认真,到让人分不出到底是真心话还是随口一说。

“有几个才学又如何,他也得有命活到考试才行。”说这话的时候,宿竹神情很冷,层层叠叠枝叶恰好被风拂起,明光落在她脸上,

“多行不义必自毙。”

庭院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他们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被宿竹听了去。

“呵,他们还在打你的主意。”她道,手中剑出鞘半分,蓄势待发。

赵澋“哦”了声,饶有兴趣,偏头听了听,他耳力并没有宿竹那般好,只听得见几个“苏公子”“成亲”“不愿”几个字。

赵澋轻笑,竟然还没放过打他的主意。他微微眯眼,眼中杀气尽显,这王舟是嫌自己官做的长了。

若他记得不错,此时正为三月,今年春天似乎格外冷,百姓存粮耗尽。

春荒时节,易生匪患。

他低叹一声,王舟虽身在边陲,可却是一方郡守,手握兵权。

他忽然不是很想回京城了。

他实在没忍住伸手,抚上宿竹眉心阳光映着的地方,声音含笑,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我流落边陲都有人算计我,算计我罢了,还要算计我的姻缘,要把我吃干抹净。”

他声音像是带着某种蛊惑,“大侠,你也会算计我吗?”

宿竹:……

“对,我会算计你,让你快快许愿,让我好早点完成心愿。”她一巴掌捂住赵澋的嘴,动作很猛,手法却很轻。

“满意了吗?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算计你。还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侠女身上有很轻很淡的皂角味,掌心干燥而柔软,捂在他嘴上让他又想起幻阵中她捧起他手的时候。赵澋很轻的笑了,连着胸腔都在动,眉眼舒展,愉悦至极。

他心情极好地道,“山鬼的确有句话没说错,大侠真是赤子之心啊。”

他最喜欢赤子之心的人了。

他们动静大了些,惊动了院中的人。

“什么人?!”

宿竹停了话头,她一把抄起赵澋跃下墙头。

风从耳边过,赵澋搂着宿竹脖颈,眉眼弯弯。

“大侠别走啊,我对王舟还有话要说呢。”

自从宿竹说出他的名讳之后,他在她面前也不藏了。他只当这是宿竹门派秘宝,既对他无害,他也不再追问。

他稍微收整,抬步走进厢房。宿竹背着剑跟在他身后。

“闻郡守大人有烦心事,苏某前来叨扰。”

他眼风扫过厅内。将情景一览无余,王舟为了迎他从台上快步而下,崔夫人还沉浸悲痛中,勉强收拾好眼泪,维持着郡守夫人的体面,故而还立在原处,慢了一拍,没有走动。

王舟长长叹息一声,“竟还惊动了苏公子,这几日家中事务繁忙,怠慢了公子。”

“若让表姨知道,定要斥责我一番。到时候还请公子在表姨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这么快就想和扶风苏氏搭上关系?

赵澋轻笑,“郡守这是哪里的话,若无郡守,我怎有可能安稳待在这宁安城中?更别提郡守为我置办这些衣物。”

他佯装疑惑,道:“是贵女的病还没有好么?前两日我还见王姑娘在院中行走,还以为她病好无恙了。”

王舟颓然道:“若真只是盈莹的病可就太好了。”

“城中闹出了山神教,祸害百姓,那山鬼竟强迫我夫妻俩将女儿嫁过去,当真可恶!”

他说完眼珠一转,“我那鬼怪长居山中,不得人形,盈莹嫁过去可是要吃苦。知苏公子无心成亲,可事关盈莹未来,不知公子可否先与盈莹先一步假成——?”

他边说边握上赵澋的手,两行清泪说来就来,直直滚滚而下沾湿青衫。

当真是一副爱女心切的模样,若不是赵澋先前听到他是如何算计女儿婚事,怕都要信了这幅说辞。

他还没开口,身侧已有刀剑铮鸣之声,宿竹已抽剑悬在王舟脖颈上。

剑锋冷冽,清晰地倒映着王舟通红的眼眶,吓得对方瞬间忘记自己要说的话。

这侠女是什么时候抽刀而来的,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他僵着脑袋,冷汗黏腻糊在额头上,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宿竹。

侠女仍是一身青衣,白麻覆眼,站得挺拔。她冷声道,

“你敢再说一个字?”

这王舟真令人作呕,若是在江湖上怕早已在她剑下饮恨西北,这种人竟也能为一城郡守。

当真是老天不开眼。

赵澋仍然弯着眉眼,负手而立,一派谦谦君子模样,宿竹拔剑而掠起的风浅浅拂动衣角,他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话一样,直到宿竹的剑已搭在王舟脖颈上才慢一拍“啊”了声,笑眯眯道:“刚刚风有点大,郡守大人说什么,在下没有听清。”

王舟:……

这他还敢说什么?

赵澋抬眼看向他,“我闻三月时分乃为春耕时节,天子于孟春之月亲耕藉田礼,郡守大人高坐庙堂,想必已经前去田中赐酒赐食了吧?”

“这这……”

王舟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他忽的灵光一闪,抖着声音道“你怎知如此清楚,你不是苏家公子,你是何人!”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充他人!来人——”他眉头一聚,大声喝道。

“给我拿下他!”

人群一齐儿涌进来,个个手中使着棍棒就要冲上来。

宿竹冷笑一声,“就凭你们?”

说着,她猛然扯过王舟,拧着他手臂一甩,一把将人贯倒在地,借力而起,手中剑甩出,直直插在冲在最前方人的咽喉处,众人只见寒光一闪,三尺长的剑锋自此人咽喉而出,力道之大,此人连惨叫都未发出,生生向后退去三步,仰面倒在同伴身上,乌泱泱的人群顿时被炸出一个缺口,群声嘈杂。

宿竹用力一摁,王舟身下传来清晰的一声脆响,王舟顿时大叫起来,他的腿骨断掉了。

宿竹方才直起身来,负手而立,堂下长风猎猎,她朗声道,

“怎么,不敢上了?”

她分明手中无剑,却吓得所有人一动不敢动,只得高举着棍棒冷汗直流,僵在原处。

崔夫人自王舟喊出那句话便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直到见对方将她的丈夫直直抡到在地,她才恍然想起来,

宁安城毗邻青城山,而北国那位天下第一便在青城山。

她顿时手脚发软,直直瘫倒在地上,“咚”的一声,就如同那会儿吵架摔碎了的花瓶。

不愧是,天下第一。

赵澋目光很亮,一瞬不瞬地盯着宿竹,直到听到崔夫人的动静,他才舍得移开目光,落在王舟身上。

他但笑不语,睨着王舟,只道:“边城已有两年未交税收,天子已遣使巡行,算算时间,怕是快到宁安城了。”

“大人可要仔细着头上的乌纱帽。”

王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肥肉挤在脸颊上抖了抖。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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