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勒战后,南疆又在西南边界开始蠢蠢欲动。父亲忧心战事,今日便在朝上奏议,提出可先就地增兵、加固关隘,提前布防。若南疆当真发动突击,也好有所防备,否则,仓促应战,士卒伤亡、钱粮损耗,只会成倍增加。
然而提议却遭到了以王怀舟为首的党派的极力反对。
他们列举了种种名状。最后说,那西南地势险恶,本就是天然屏障,南疆几十年都未敢进犯,难道如今就能入侵了?况且大丰国力昌盛,若如此胆怯南疆小国?岂不贻笑大方。
陆衡听了这般狂言,一时按捺不住,当众据理力争,言语之间寸步不让。若非父亲平息,事态发展不可收拾。
夜色已深,主院书房窗纸上透出大片灯火,门外立着两名值守亲兵,四下静悄悄的。
陆衡抬手轻叩房门,得到应允之后推门而入。
陆城未卸官服,一身赭红色锦缎官袍,腰束玉带,负手立在墙下悬挂的边关舆图前,案头高高摞着兵书与各地送来的战报,砚台墨汁犹润,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
“父亲。”陆衡拱手一礼。
“坐吧。”陆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抬手示意一旁的坐凳,“今日大殿之上,你锋芒太盛。”
陆衡心底的不平还未散去,听到这话,依旧不肯退让。
“王怀舟本就是借南疆防务有意发难,处处针对我陆家,儿子不能置之不理。”
“天真!”陆城沉声打断。
“你以为,单凭你几句辩词,圣上便能全然袒护于你?王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盘根错节,王怀舟又是圣上少时伴读,这份恩宠地位,远不是你我二人能够轻易撼动。你今日的言行,除了给自己招惹无妄祸事,又有几分用处?”
“难道就任他这般颠倒说辞?”陆衡眉心紧拧,“北勒战事方才落幕,边军本就兵力薄弱,倘若南疆骤然来犯,没有提前布防,我们很难招架。到那时,又该如何收场?”
陆城眸色沉了沉,语气稍缓。
“今日朝会散后,王怀舟又重提军营失窃一事,他向陛下进言,称我镇北军内部恐潜伏内奸,请陛下命我陆家先行闭门自查,厘清军中隐患,等这件事有了眉目,再来商议边境布防诸事。”
“釜底抽薪!”陆衡猛地站起身,“他们先给我们扣上‘军中藏奸’的嫌疑,逼着我们困在自查的泥潭里。这样一来,增兵御敌的提议自然搁置,还能在陛下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简直岂有此理!”
他急切询问,“陛下如何决断?”
“陛下没有当庭斥责任何人,也没有准下他的奏请。只吩咐我们将军府暗中彻查,不得对外大肆声张。至于南疆布防的奏疏,留中不发。”
陆城眉头锁得更紧,“我今夜叫你来,就是要同你说清,往后务必谨言慎行。话出口之前,先要三思。朝堂不比沙场,看不见的暗箭,才最是凶险。”
说到这里,他睨了陆衡一眼,缓缓道出另一道旨意:“还有,陛下吩咐,你弗新婚,这半月暂且在府中休养,不必上朝。”
这哪是招顾他新婚,这明明就是禁足!陆衡喉间一堵,满心不服。可君命难违,他纵然一腔不甘,也只能躬身应下。
“儿子知晓了。”
辞别父亲走出书房,夜风迎面扑来。
圆月高悬,更显得夜风寂寥。
他一路心思沉沉,南疆的事,朝上的事,还有王怀舟弹劾父亲管兵不利的事……一桩桩在心底盘旋。想到最后,便想到了乔岩的身上。
虽然相处这几日,也没寻到她的异常,只是越是这样,越说明那女子深不可测。
不能掉以轻心。
眼下风波迭起,需得先捋清军械图相关的线索,尽快有个决断。
一夜辗转。
第二日,府里格外清静。
乔岩还在睡着,丫鬟仆人也都不来打搅。
不必上朝,也无军务传召,陆衡在院中坐了半晌,心绪难平,索性起身随意走动,不知不觉,便到了东侧门。
他本想出门走走,可终究也无去处,随便闲逛了几息,正要离开时,听到传来动静。
陆衡下意识往树后隐了半步。
远远的,却见乔岩朝这边走来。
乔岩一身素色麻衣便服,利落方便,身边跟着小桃,二人左右张望一眼,又压低声音说了两句,加快了脚步。
陆衡眸光微动。
避开正门,换上便衣,偷偷摸摸。
有诈。
左右今日无事,兴许便是个寻线索的契机。
他心念转动,脚步放轻,悄然跟在了她们身后。
乔岩来这几日,不说别的,单是和看守的门子,各个混了个脸熟,她来到东侧门,只和门子知会了一声,便顺利的出了府。
今日陈夫人入宫赴宴,难得没有任务,她抽了空打算去西市瞧瞧。
乔父的铁铺便开在那里。
这可是她日后的营生,总归是要提前观看观看。
西市,顾名思义,坐落在京州西侧,是一条集各类杂货和吃食于一体的街区。
从家中桌椅木凳、床铺被褥,到个人衣服首饰,笔墨纸砚,在这里都可以寻到。
自然,只是物件比不得东门街精致,也没有那么华贵。
是市井小民的购物天堂。
今日总算得了空,那陆衡也不知去了哪儿,正是去西市的好日子。
昨日她加急补充了许多知识,对当朝铁匠的生存和工作环境,也算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铁匠在如今,还是个稳当的行业。
大丰朝士农工商界限模糊,除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入仕者,其余百姓各行各业之间,不分你我。
铁匠作为手工从业者,坊间百姓过日子,做饭、耕地样样离不得铁器。这般一门傍身的手艺,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却收入尚可。
更有甚者,手艺好的铁匠还深受官府重视,可以接官家的活,由此,社会地位倒更高了些。
乔父便是凭着一身的好手艺而被选中入编从军,专修兵器与马蹄铁,每月俸禄可观。不需长年累月在铁铺打铁出力,若有战事,也不需上前线,还能时时带着女儿。
若不是他牺牲精神过大,为了一匹马丧命,其实是个安全的铁饭碗。
主仆二人走了两个街区,便看到一条东西横向的长河,河宽约莫有十几米,每隔数十米便有一座拱桥架在河面上,河两边垂柳依依。有许多未开张的小摊。
“这都是夜市才开张的,天不黑还不出来做生意呢。”小桃朝前指了一指,“姑娘,绕过那个桥,便是西市了。”
还未走近,人群熙攘声便渐渐入耳。
西市并非一个集中的集市,而是一条主干道,两侧又分散出七八个小巷子,延伸出去,便是市井人家。
主干道上的光景最为热闹,两侧门店摊位鳞次栉比,桥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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