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企业,辞职跳槽并不少见。
少见的是足足两年的空窗期。
这几乎意味着职业生涯的断裂。
因为大厂会觉得你惰性大、不能吃苦耐劳,很难再给你进面试的机会。
也意味着,一路稳扎稳打、升职加薪的赛道,已经和苏容序无缘。
陈棠下意识觉得,她问错话了。
但她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
跟李飞不同。苏容序并不在乎失业这件事,也不觉得羞耻。
可他提到辞职时,同样隐藏着一种很深的情绪。
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剩下的不吃了?”
苏容序问。
陈棠看了一眼哆啦A梦饭盒,有点心疼地抓起勺子,又细细品味了一口。
“……嗯。我胃动力还没恢复,医生让我只吃七分饱。”
陈棠恋恋不舍:“好可惜啊,这么好吃。”
苏容序扯了扯唇。
其实单看长相气质,他是冷感那一挂的。
薄薄的窄双,眼珠漆黑。
面部骨相清劲,下颌线十分利落,带着几许不羁的少年感。
但他的性格,偏偏又一点都不拽,不混。
行事素来很端正,品格里流露出好修养。
这份端方平时并不显山露水。
却像玉做的剑鞘,将刀锋藏起,整个人清润收敛。
陈棠有点能理解女生们喜欢他的原因了。
这种反差,很吸引人。
苏容序合上饭盒盖。
见状,陈棠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几丝委屈,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
苏容序下意识顿住动作。
过了阵,想起她说的医嘱,才继续往回收。
他看着陈棠这生离死别的劲儿,笑:“不就一个海鲜粥。”
“怎么能小看海鲜粥!静海这种鬼地方,吃一顿现做的非预制菜,比登天还难。”
陈棠忍住一个晕碳的哈欠,爬起来,给他翻自己以前的朋友圈照片。
“看到了吗?这是米其林二星的粤菜馆,开在国金里面,一碗海鲜粥要卖一百九十八!还就这么点虾,一个拇指大的鲍鱼,没有螃蟹!”
陈棠放下手机:“你这碗比米其林还好吃。”
苏容序看起来并不关心这个结论,只是礼貌性质地接了句:“真的?”
“真的!”陈棠又问,“在哪买的呀?”
苏容序没答,拎起保温包站起来:“你晚饭几点吃?”
“六点。”陈棠下意识看了一眼钟,“怎么了?”
“没事,你休息吧。”
苏容序说完,又拎起她丢在床边的那份难吃外卖,替她拉上帘子。
“哎哎,”陈棠忙叫住他,“这多麻烦你,你放那就行。下午出去散步我自己扔。”
苏容序看了眼手里的袋子。袋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是没放调料的煮蔬菜和鱼。
“谁说我要扔。”
他转过身,朝陈棠扬了扬手背,就消失在门外。
不扔,难道还能吃?
陈棠想不明白。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还是忍不住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户前,碰运气般朝下望。
秋日风清,梧桐树半黄半绿,在风里安静摇曳。
树下人来人往,有坐在轮椅散心的老人,还有匆匆行走的白大褂医护人员。
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苏容序。
男人半蹲在灌木丛旁,朝一片空荡荡的地方伸出手。
过了阵,灌木丛轻轻摇晃,走出一只步履蹒跚的白猫。
苏容序打开外卖盒,放到白猫面前。
猫咪小心地闻了闻蒸鱼的味道,又试探地舔了舔,然后就大口吃起来。
就在这时。
仿佛有所感应,苏容序忽然抬起头,朝住院楼的窗户望过来。
陈棠一怔,隔着窗玻璃,和他对视个正着。
她没多想,朝苏容序露出个大大的微笑,高高地向他招手。
可能是玻璃有反光的缘故。
苏容序没反应,应该是没看见她。
于是陈棠收回手,安静地趴在窗台上,又看了会儿他和猫。
直到困得眼皮发沉,才躺回病床上补觉。
-
另一边,医院楼下。
白猫年纪大了,吃不下多少东西。吃饱喝足,用脸贴了贴苏容序的手背。
苏容序的手垂在那不动,任由猫蹭来蹭去。
他不习惯主动表达太亲昵的动作。
但动物总是很黏他。
“好吃吗?”他问。
过了阵又笑:“有人觉得很难吃,难吃到发脾气。”
白猫“喵”了一声。
苏容序拎着空盒站起。
白猫绕着他的脚转来转去,依依不舍的模样。
苏容序抬头,又看了一眼住院楼的方向。
正午辉光烈烈,将窗玻璃映照得一片雪白,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朝医院大门走去。
-
手机震个不停,将陈棠从睡眠里扯出。
她以为是闹钟,下意识按掉,迷惘地从床上坐起。
忽然回神,抓起手机一看。
三个未接来电,备注全是“唐秀敏”。包括她按掉的那个。
陈棠浑身绷紧,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强烈的哭腔。
“棠棠,棠棠你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妈妈听说你住院了,还听说你在外面晕倒了?棠棠,你要吓死妈妈——”
“妈,放宽心。”
陈棠努力装出最轻松愉快的语气,没事儿人似的。
“谁给你说的呀?你先别哭,别哭,哎呀,我一点事儿都没有。你听,我精神着呢。”
“是刘书洁她妈妈给我说的。”唐秀敏抽噎着,“刘书洁说你前两天在做手术,你同学在群里问你对什么东西过敏,好多人都知道。”
破案了。陈棠心想,怪不得连苏容序都过来了。
“真没事,就小病,已经全好了。我现在能蹦能跳,明天还能下地跑呢。”
陈棠用着没心没肺的语气。
“而且不是这个病,这几天公司怎么可能让我休息呀。白送的假期,还照发我百分之八十的薪水。多幸福。”
“妈妈听说你开刀了?疼不疼啊,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妈妈过去照顾你?”
“费那功夫干嘛。”陈棠笑,“这年头谁还没做过个小手术啊。就拇指大的口子,创可贴都能盖住。”
就这么好说歹说,宽慰了好长时间,陈棠嗓子都哑了。
吃晚饭的点儿也过了。
唐秀敏的哭腔总算将将止住。
“叫你爸来听电话啊。”唐秀敏说话变得轻快。
陈棠看了一眼钟,已经六点四十。晚了四十分钟吃饭,胃里开始不舒服。
陈棠说:“妈,我得——”
唐秀敏:“你来,你来说两句。棠棠等着呢。”
陈棠闭上嘴。
又过了阵。
唐秀敏笑着:“哎呀,你爸不来。你爸一直在旁边听着呢,你也知道,你爸不会说话。”
“嗯嗯,知道。”陈棠说,“妈,我该吃饭了,先不说了。”
“行,我也做饭去。”唐秀敏说。
陈棠一怔:“这么晚了,现在才做?”
“哎呀,就是之前做多了,有鱼有菜的。晚上热一热,不浪费。”
“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陈棠皱眉,“不要老吃剩菜,剩菜加热会产生亚硝酸盐,吃到肚子里容易致癌。”
“嗯嗯嗯,不吃不吃。最后一顿。”唐秀敏不当回事。
她爸忽然开口:“这几天吃的都是剩菜。说是做多了,舍不得扔。”
“你看你爸,又揭我老底。”唐秀敏甜蜜地笑了。
陈棠好说歹说都没办法,无奈挂断电话,忍着剧痛吸气。
心里一着急,术后反应也变得明显。
腹腔内传来陌生的牵拉痛,好像有一只大手,肆意乱扯她的五脏六腑。
这时才想起医生的话:不要焦虑,不要有太大压力。
负面情绪会提升身体对疼痛的敏感度。
可情绪一上来,就很难压制。
“小陈,吃饭吗?”
宋姨从病房门后探出头。
陈棠勉力笑着,“嗯”了声,心里仍憋闷不已。
她小时候,日子就过得很省。
她爸每天早出晚归,她妈妈是家庭主妇。
陈棠不知道她爸是做什么的,但经常看到爸爸穿洗得发白的衣服,妈妈为了省几块打车钱,硬拎着从超市买的油桶走回家,好几次差点闪到腰。
她家买的是最便宜的家电,一用就是二十年,坏了修,修了坏。
小时候问起,家长总是笑着:“这不是想攒一攒吗。”
陈棠觉得家里条件不好,什么也不敢要。没买过玩具,书会挑同名称里最便宜的版本。
以为自己长大赚了钱,就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被这个念头驱使,她渐渐变成拼命三娘、做题家和工作狂。
长大以后才发现。
她家存款上百万,根本没她以为的那么穷。
这两人只是节省惯了。
陈棠甩了甩头。
有些事不敢细想,会觉得整个人生都很荒谬。
她无精打采地看面前的饭。
眼睛渐渐亮起来。
眼前居然是中午那只,熟悉的、金光闪闪的——
哆啦A梦饭盒。
机器猫伸出圆圆的白色拳头,在饭盒上招手。几十只重复拼贴的机器猫,有的坐在野餐垫上,有的在吃铜锣烧。
陈棠:“这是哪来的?”
“你朋友给你送的,就中午那个。”
宋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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