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穆国还未到雨季,但方雷出殡这天,穆雅马南区难得下了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顺着澜山殡仪馆礼厅的青瓦落下,变成一道雨幕,遮住了礼厅里方雷笑着的遗照。
穿着黑衣的人们像乌云一般压在灵堂外,排成一个长队,手里拿着一朵白菊。
来祭拜的人很多,很多不是公司的人,南区的孩子们、父母们、老人们穿着他们并不正式的衣服,相互打着伞、搀扶着,只为能进灵堂看他一眼。
李非凡站在门外的回廊上,她知道方雷人好、做实事,但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记得他。
她看到了人群中的阿六,手臂上绑着白纱布,不断转动着那朵白菊,眼中的愁怎么也散不开。
看见门口的李非凡,阿六走到她面前,眼睛却还是盯着那朵花:“我不确定……我要不要进去。”
李非凡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说:“你帮他找到了凶手,你应该见他一面。”
阿六缓缓点头,要进去时,李非凡又说:“不过今天巴垂颂也来了,你小心点。”
阿六说:“这里那么多人,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李非凡目送他的背影进入礼堂,目光移到墙边的秦老师。
秦西是个很内敛的人,话少,学生不主动找他他绝对不会主动找学生,平时也很少笑,更别说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候了。
雨声淹没了秦西的哭声,但耸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李非凡身后的Miro递给她一包纸,轻声说:“你老师看起来快哭死了。”
李非凡瞪了他一眼,接过纸,走到秦西身边,把纸放到他手里,安慰道:“秦老师,自己身体为重。”
秦西接纸的手颤抖不停,他取下眼镜擦了擦泪水,问:“非凡,穆国警察怎么说?”
李非凡说:“还在查。”
秦西抬头看向李非凡,语气有些激烈:“都一周了,他们就没有什么进展吗?一个大活人在宴会厅被枪射杀,这很难查吗?”
“秦老师,您放心,我帮你盯着。”
秦西也知道自己心急了,叹了口气,低头把手中的纸一点点折好,说:“我今晚就得连夜赶回北京,你和我一起走,方雷没了,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李非凡一愣:“我……秦老师,我在公司了做了一个多月的研究,马上要开始实地调研了,我想再待一段时间,至少把发电站的选址选出来。”
“这地方烂透了,非凡,”秦西眼里满是红血丝,“我已经失去了挚友,我不想再失去我的学生。”
李非凡说:“秦老师,这一个多月,我和方总一起研究了数百个发电站选址,瀑布的、风力的、火力的,最终选定四个地方需要实地考察。只有四个地方,老师,我保证,我走完这四个地方选出码头,立刻回国。”
秦西没有聚焦地看着李非凡身后,似乎在思考。
李非凡又说:“这也是方总的遗愿,秦老师,他一定希望看到,我们选出来的码头能真正造福南区人民。”
秦西低头,叹了口气:“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尊重你。”
李非凡真切地说:“谢谢你,秦老师。”
话音未落,面前排队的人群出现一个空缺。透过人群,李非凡看见殡仪馆外的公路上,一个熟悉的人靠在车边。
是司齐。
“Miro,”李非凡喊道,“把我导师带去后厅,让他休息一下。”
Miro走上前,扶住秦西,问李非凡:“这是你导师,你为什么不去?”
李非凡说:“你是保镖,我是boss。”
Miro不置可否地歪了下脑袋,带着秦西进入礼堂。
李非凡确认他们进去了,才竖起黑色西装的衣领,淋着雨跑向公路边那辆出租车。她穿着不太适应的黑色高跟鞋,开门钻进后座。
“怎么不拿伞?”驾驶位上,司齐微微偏头,柔和地问。
“太着急,忘了。”李非凡说。
司齐打起火,慢悠悠地绕殡仪馆开着,一边说:“我是来和你说一声,陈诚被引渡回国了,他会在国内遭到他应有的惩罚。多亏你告诉他我的号码,我才能及时介入。你做得很好,非凡,谢谢你。”
李非凡看着窗外巨大的殡仪馆,叹了口气。
司齐从前视镜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陈诚的妻儿我们也救出来了。有人用他的妻儿控制他,逼他杀了方雷。但陈诚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你知道吗?”
李非凡揉了揉眉心,说:“大概知道,我现在有人证,但缺了物证。”
“对了,陈诚说,有个东西要我给你。”司齐单手拿起副驾驶上一个不大的手提箱,递给李非凡。
李非凡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拆开存放的、极其精巧的狙击枪。
她眉梢一松。
这时,电话响了响,李非凡接起。
Miro懒散的声音钻进她耳朵:“李小姐,仪式要开始了,不来表达一下你的思念之情吗?”
李非凡回到礼堂时,所有人都已经站起,正在低头默哀。
她摸到后排角落的Miro身边,低声问:“秦老师呢?”
Miro扬了下下巴:“在最前面。李小姐,我注意到……”
他低头,看向李非凡拎着的手提箱。
“这箱子用聚丙烯、NK7树脂打造,是一个TakedownCase。让我猜猜,里面放的东西不会是枪吧?”
李非凡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眼,说:“就当我捡的吧。”
“那你可得收好了,”Miro低声说,“因为我刚才在照顾你导师的时候偶然听见,巴副总……现在应该叫他巴总了,正在让手下找这把枪。”
“呲!”正在默哀的方萨转头,愤怒地瞪着二人,示意他们别再说话了。
李非凡看清脸后一愣,这不是把陈诚打个半死的警官吗?她怎么也来了?
默哀结束,所有人坐下后,巴垂颂拿着悼词,走到方雷棺材前。
他年近60,圆脸大鼻子,典型的东南亚长相,头发已经花白,上台后就一直垂着眼。还没开口,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流下。
旁边的Miro轻轻嗤笑了一声。
李非凡不解地看向他。
Miro凑近李非凡耳边,说:“再不流出来,眼药水就要被眼睛吸收了。”
“朋友们、同事们、家人们,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哀悼方雷方总的意外去世……”巴垂颂的嗓音低沉,听着昏昏欲睡、让人集中不了注意力。
李非凡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的巴垂颂。
方雷有父母、妻子,他们哭成了泪人,可念悼词的人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巴垂颂。
除了来方雷灵前炫耀一下、满足自己变态的虚荣心外,李非凡想不到别的可能。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现在有了阿六和陈诚的证词,只要再把这把枪做做弹道测试,哪怕不能直接判巴垂颂罪,也足够让他被舆论困扰,最终被华国总公司免去董事长职责。
那把枪很重要。想了想,她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韩乌达。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秦西为方雷献上一柱香后,沉默地坐车离开殡仪馆。
雨渐渐停下,可夜色也慢慢笼罩,灵堂里点起灯和蜡烛。
李非凡和其他同事帮着收拾了一下,准备走时,却忽然被叫住。
“李非凡小姐。”叫她的人带着半框眼镜,走路有些跛脚——巴垂颂的秘书。
“巴总有点事找您,麻烦您和我们过去一趟。”
李非凡只能和同事们道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中、提着手提箱的Miro。
Miro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今天我穿防弹衣了。”
*
礼堂后面有一个宽阔的休息室,用竹子搭起来的,四面通风,薄纱随着风轻轻飘荡。
李非凡和Miro进去。
巴垂颂坐在一把竹椅上,身边站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保镖。
而阿六被绑了手脚,跪在巴垂颂身前,嘴里塞了布条,满头大汗、满眼惊恐地看着他们。
李非凡心猛地一沉。
“李小姐,”巴垂颂翻起眼皮,盯着李非凡,那视线根本不像他的声音那么慈祥,反倒像一只恶心的蜈蚣,在她身上乱爬,“你拿了我的东西,我的枪。”
李非凡深吸一口,压下愤怒和害怕的情绪,说:“我把枪给你,你放了阿六。”
巴垂颂笑了两声,说:“你没有资格和我说这个。”
“是吗?”李非凡的声音颤抖,“所以你打算怎么样?杀了我和我保镖,拿到手提箱?不好意思你的东西不在这个箱子里,我已经交给警察了。”
空气静了两秒,巴垂颂看向身边一个手下,似乎在责怪他没看好李非凡。
李非凡见状,有了些底气,说:“但是,那警察还没有回到警局。你放了阿六,我可以把枪给你。”
巴垂颂收回目光,说:“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不那么需要那把枪。”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手枪。
Miro目光一沉,手放到腰后别着的手枪上。
“我是想给你一个忠告:做好自己的事情,你的执着不会有结果,因为……”
巴垂颂慢慢举起枪,抵住阿六对后脑,“我背靠南区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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