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醒来时,发现身上竟披了件羊皮袍子。
说好来协助探案,却不知何时靠在案边睡了过去,不免有些赧然。
将外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沈青梧推门出去。刚走到院中,便见舒恪正好迎面而来。
“醒了?”
舒恪看了她一眼,笑意一闪而过,随即道:“刘友已经押回县衙了。今日并非在前堂审案,倒可请沈监候一同过去听问。”
沈青梧点了点头,随他一道往县衙内堂而去。
屋内,刘友低着头站在那里,舒恪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
三人落座,舒恪并未急着问诡镜之事,反而对刘友问道:“听闻你与刘恭自幼一同学艺。你们的关系如何?”
刘友连忙点头:“我二人打小就相识,情同兄弟。”
舒恪神色一凛,声量也提高了不少:“既然情同兄弟,为何你千方百计寻来一面杀人古镜,送给了他?”
刘友神色僵住,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听闻师弟近来思念恩师,便想送他一件古镜寄托思念。”
沈青梧一直观察着刘友的神色,此时忽然开口问道:“刘司辰,你买那面镜子的时候,可知道它会害人性命?”
刘友手指轻轻颤动着,强作镇定道:“我……不知道。”
“你今日若只是被人蒙骗,买了一件来路不明的邪物,本县尉不会治你的罪。”
舒恪忽然一掌拍在案上:“可你明知此镜杀人,还在此遮遮掩掩。真当本县尉什么也不知吗?
沈青梧见刘友被吓得一抖,汗珠从额前滴落,便知道离刘友交代情况只差临门一脚了,便补上一句:“其实你想要刘恭死,对不对?”
此言一出,刘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不是!”
他连连摇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你说你不知道,本县尉姑且相信你。”
听得此言,刘友松一口气,可下一刻,心又立即提到了嗓子眼。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诡镜你花了多少银钱买的?”
“十……”刘友抬头偷看,见舒恪脸色不佳,忙改口:“五贯钱。”
“呵,假话连篇,无一句可信。看来你是想直接进牢里坐坐了。”舒恪拿出官威斥责道。
沈青梧见刘友几乎要被吓得瘫软下去,便顺势接过话头:“刘司辰,你掌司辰之职,平日负责核定东市周边十余坊的漏刻。而近来死去的几名官吏、商贾,恰好都在你管理的坊内。”
沈青梧意味深长地盯着刘友,把他盯得低下了头去。
“抬起头来听我问话。”舒恪又是一巴掌拍在案上,拍得刘友又是一颤。
舒恪接着问:“看来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了?”
“来人,本县尉已查明诡镜案原委,压刘友进……”
“不不不!与我无关,我真不知道啊……”刘友终于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青梧连忙在一旁道:“我是相信刘司辰的,他倒不至于杀人。”
见有人替自己说话,刘友感激涕零道:“对对,我如此瘦弱,如何杀人啊……”
“既然不想舒县尉捉拿你,速速将你用如何手段获得诡镜、可知幕后售卖诡镜之人是谁讲来,摆脱你杀人的罪名啊。”沈青梧忙道。
“呜呜呜……”刘友竟哭了起来。
沈青梧与舒恪对视一眼。
果然有戏。
下一刻,刘友便一边呜咽着一边道:“我要死了,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啊。呜呜呜……”
“他就出现过一次,还蒙着面。叫我以后每次拿准了辖内重要官员、大商贾的行踪后,便可去鬼市藏幽斋中换钱啊。”
“镜子确实是我买的……谁叫刘恭这么会欺上瞒下,明明论本事我更高一筹,论勤奋我日夜不休,却叫他当上了挈壶正。掌管整个长安的漏刻,这可是我的梦想啊。”
“眼看着老挈壶正马上就要致仕了,我终于有机会了,那些钱我一文也没花,都拿去打点上官了。”
“你知道许太史丞那个老不死的有多贪嘛!呵,送了这么多,居然疯了哈哈哈哈。”
从刘友的絮絮叨叨中,沈青梧与舒恪算是拼凑出部分真相。刘友为了争夺挈壶正之位,将自己掌握的官员行踪卖给藏幽斋。而换得的钱财则拿来上下打点、购买诡镜。
虽然他没见过交易之人,但是起码现在案子有了重大进展。一个藏在鬼市之中的小小机关铺子,若只是寻常商贾,又怎会与数条人命牵扯其中?
若能将藏幽斋掌柜与伙计拿下,再审问一番,便能顺着这条线,寻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刘友被差役押了下去。
沈青梧侧头问舒恪:“舒县尉心中可有计较?”
“我们带上差役,今夜便去鬼市,捉拿藏幽斋掌柜、伙计。揪出幕后主使。”
他说得气势十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忽然眉头一皱,手掌微微一颤。
沈青梧笑出来:“下官还以为县尉拍案震威,不觉疼痛呢。”
舒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年纪轻又未蓄须,若不拿些气势出来,如何镇得住堂下之人?”
***
相比上一次入鬼市的好奇,沈青梧这一回算得上熟门熟路。
这次她吸取教训,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圆领袍,又覆上面巾,将短刀藏于小腿之侧,软剑缚在腰间,袖中还藏了袖箭。
一路上,舒恪仍不放心,低声叮嘱道:“藏幽斋能在鬼市中藏迹多年,背后之人必非寻常商贾。你此去只需探清虚实,取证拿人自有县衙差役在后,不可逞强。”
沈青梧点了点头。
这一回的计策,是由刘友出面引她入藏幽斋,取得信任后拿出诡镜。待证据确凿后,她再传信号,叫舒恪与县衙众人入内拿人。
她不会功夫,力气也比不上男子,自然不会硬碰硬,但是她知道舒恪的叮嘱是出于好心,便点头应下。
今日并非鬼市集会之日,除了几家常驻此处的铺子,便只有一些游侠、盗徒在暗处兜售些来路不明之物。
刘友引着沈青梧往藏幽斋走去。
今日藏幽斋门扇紧闭,并未迎客。沈青梧心中正想着要无功而返时,刘友已经走上前去,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四下。
片刻后,里面传来声音:“何人?”
刘友低声道:“旧物寻新主。”
沈青梧脚步微微一顿,她看了一眼刘友。这个暗号,刘友今日在县衙未曾告诉她。
刘友避开她的目光,只低声解释道:“这是他们与熟客之间的规矩。如果遇着闭门谢客,便可如此”
门打开,还是上次那个伙计。
见着刘友,他似乎并不意外,还道:“可是来寻什么好货?”
刘友摆摆手:“带友人来见识一下贵店的古器。”
“既是你带的人,那便到后头去说吧。”伙计将人往后头屋子里引去。
沈青梧一路打量着四周。
藏幽斋从外头看不过是一间寻常古玩机关铺子,里面却别有洞天,不像是卖货的铺子,更像是匠人的工坊。
四周靠墙摆着数排木架,上面放着许多拆开的铜器零件。铜片、齿轮、细小的榫卯整齐排列,旁边还摆着几只未完工的木匣。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扇半掩的小门时,里面一间屋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里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散落着几块薄薄的铜片,还有一面拆开了背板的铜镜。
沈青梧脚步一顿。
铜镜背面原本繁复的纹饰被磨去了一半,露出底下细密的铸痕,似乎是在调整镜面的弧度,纹样与镜面之间,本有极细微的对应关系。若铸造时掌握不好,镜面便无法将背后的纹饰投映出来。
眼前这面镜子,显然正在被人反复试验。
案边还放着数块磨薄的铜片,上面刻着不同纹样,旁边标着几个细小数字。
这是在试验形成不同的人像。
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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