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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80章 名字

七月。那天下雨,不大,是那种一直下的雨。林晓坐在客厅里写字,妈妈坐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在写这几天记的话,把每一天抄到另一个本子上,按日期排。雨下了很久,屋子里只有雨声和电视的声音。

“林晓。”

林晓抬起头。妈妈看着她。“你在写什么。”

林晓的手停在纸上。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你在写什么。”妈妈又说了一遍。

林晓没动。她刚才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晓晓”,是“林晓”,全名。

“写东西。”

“写什么。”

“写你说的话。”

妈妈想了想。“我说的话,有什么好写的。”

林晓放下笔。“有。”

“有什么。”她想了想,“好听。”

妈妈笑了一声。“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上次你也说好听。”

上次她也记得。昨天的事,她记得。“妈,你刚才叫我什么。”

妈妈看着她。“叫你什么。”

“你说。”

她停了一下。“晓晓。”

她在椅子上坐着。“刚才呢。”

“什么刚才。”

“刚才你叫我的时候。”

妈妈想了想。“我忘了。”

林晓低下头,没有再问。她刚才确实听见了,不是听错。

她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写:七月三日。下雨。她叫我的名字。林晓。写完看了一遍。这个要记,因为这个可能只有一次。

那天下午,雨停了。妈妈说想下去走走。

“下去?”

“嗯。”

“走一走。”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说要下楼。林晓扶她下六楼,一级一级。妈妈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走到三楼,她停下来。

“歇一下。”

“好。”

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窗外的光照进来。

“这个楼。”

“嗯。”

“我住了多久。”

林晓想了想。“十一年。”

妈妈看着窗外。“十一年。”她说,“走吧。”

下楼,出了单元门。外面是小区。雨后的空气很凉,有土的味道。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往哪边走。”

“随便。”

她往左走,林晓跟在旁边。那条路是小区里的主路,两边是树。妈妈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停下来,抬头。

“这个是香樟。”

“对。”

她又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这个不是。”

林晓抬头,是一棵梧桐。“对,这是梧桐。”

妈妈点点头,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不走了。”

“累了?”

妈妈点了下头,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

她们往回走,上楼,六楼。走到五楼半的时候,妈妈停下来。“晓晓。”

“嗯。”

“刚才那个。”

“哪个。”

“那两棵树。”

“怎么了。”

妈妈扶着栏杆。“我认出来了。”

林晓站在她下面一级,抬头看她。“嗯,你认出来了。”

妈妈笑了一声。“这个还行。”

林晓站在楼梯上。她想问什么还行,没有问。她大概知道,她妈妈的意思是:这件事还行,还做得到。

那天晚上,她上楼,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七月三日。她叫了我的名字。她下楼走了两棵树。写完,她又写:她认出来了。她把笔放下,看着这三行。这一天,她要说多久。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十一月,她在妈妈的包里翻到那本通讯录,最后一页:“林晓。女儿。十八岁。高三。左手腕有颗痣。”“如果叫不出名字,就看她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颗痣还在。现在不用看了,她自己叫出来了。

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躺下。窗外还有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的。明天,她要记一句新的。她闭上眼睛。

如果有一天,她妈妈连“香樟”都不认得了,那她就带她下楼,再走一遍,再认一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楼下有声音,是妈妈在走动。她起来,走到楼梯口。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进来。妈妈站在门口,在穿鞋。

“妈。”

妈妈抬起头。“你去哪儿。”

妈妈看着她。“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

妈妈想了想。“哦。”她把鞋脱了,“那我明天去。”

林晓站在楼梯上。“好,明天去。”

妈妈转身,上楼。经过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点睡。”

林晓应了一声。站在楼梯上,她刚才差点问:你去哪儿。幸好没问。因为问了,她妈妈就要编一个地方。有些话,不问,就还是真的。问了,就变成假的了。

第二天早上,她说:我们下去走走。妈妈说好。她今天起得早,六点半,煮了粥,煎了两个蛋。妈妈下来的时候,粥刚盛好。

“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

“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她想了一夜,想的是同一件事。昨天她在楼梯上说“这个还行”,她想知道“还行”能持续多久。下楼,六楼到五楼,五楼到四楼。这一次她走得比昨天快一点,三楼歇了一次。

“今天不下雨。”妈妈说,“热。”

到了一楼,出了单元门。太阳很大。妈妈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哪边。”

“昨天那边。”

妈妈想了想。“昨天走的哪边。”

“左边。”

她往左走,林晓跟在旁边。路边第一棵。这一排树是小区种的时候一起种的,大概十几年了,有的高,有的矮。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只知道这里有树,不知道是什么树。现在她知道了:香樟、梧桐、银杏,还有几棵她不认识的。她要学一下,不然以后不知道怎么说。

妈妈停下来,抬头。“这个。”

“嗯。”

“香樟。”

“对。”

“怎么认。”

妈妈想了想。“叶子厚。”

林晓没接话。昨天也是这句,不过昨天说的是“叶子厚,不掉”,今天只说“叶子厚”。

继续走,第二棵。妈妈停下来。“这个不是。”

“是什么。”

她看着树皮。“掉皮。”

“叫什么。”

“梧桐。”

“对。”

林晓站在那儿。昨天也对了。昨天是隔着她说的,今天是自己说的。这是进步。继续走,十几步,第三棵。妈妈停下来。“这个。”

“嗯。”

“是这个。”

林晓抬头。这一棵不是香樟,也不是梧桐,是一棵银杏。

“什么,什么树。”

妈妈看着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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