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下了一个决心:只问一句。从早上到晚上。
早饭。妈妈在厨房,林晓站在门口。她想说很多:昨天你没怎么说话,你还好吗,那个槐树今天要不要再看看。她什么都没说。
说了会怎么样。也许妈妈会答,也许不会。可是她昨天问了十一句,今天一句都不问,妈妈反而自己说话了。是不是因为她不问了。也许问,是一种打扰。
妈妈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一个人切菜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
她走过去。“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妈妈让开,她把菜接过去,切得很慢。
妈妈转过身。“起来了。”
“嗯。”
“早饭在桌上。”
“好。”
林晓坐下,看着碗。说一句,就一句。“妈,今天想吃什么。”
妈妈想了想。“随便。”
“那我做。”
“好。”
就这样。那天中午她做了面,晚上做了粥。妈妈吃了两碗面,晚上吃了一碗粥,中间她们没说什么。
妈妈坐在窗边,看那棵树,看了很久。林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她在看妈妈。
妈妈看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动。那不是在认树,她只是在看。认要用脑子,看只要眼睛。她现在大概只能看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转过头。“这个树。”
林晓没有接话。她想问你在看什么,没有问。
下午,妈妈自己开口了。“这个树。”
“嗯。”
“去年也在。”
林晓抬起头。“什么?”
“这个树。”妈妈说,“去年也在。”
林晓站在那儿。这是一句,妈妈自己说的。“对。”她说,“去年也在。”妈妈没有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她上楼,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六月二十五日。只说一句:今天想吃什么。写完,她添了一行:她状态好。
然后她想了想,加了一句:她说了一句话。“这个树,去年也在。”
她看着这一行。这是她自己说的。林晓没有问,没有提示,也没有替她说。是妈妈看见一棵树,然后说:去年也在。
她坐在那儿,觉得有一点高兴。然后她想了一件事。如果一天一句,那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句。
她把本子翻到前面,看自己记的那些问题,数了数。从五月开始,记了大概两百个。两百个,有些问了,有些没问。
如果一天问一个,要问两百天。两百天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算了算。今天是六月二十五,两百天以后,是明年一月。她妈妈,医生说了,还有两年。两年是多少天。七百三十天。她要问的,是两百个。够。
然后她想起来。这两百个问题,是她五月到现在想到的。一个月。那后面呢,她还会想到更多。
她拿起笔,在纸的边上写:一年。写了一个数:365。又写了一个数:107。
她看着那两个数。如果她一天只说一句,那她要说的这些,要多久。她算了算,把笔放下了。算不出来。
她想算。两百个问题,一天一个,两百天。可是她不止两百个问题。
她翻开本子,看那些空白的地方。有些地方,她写了问题,没问。有些地方,她想问,还没写。问题算不完,她要算的是日子。
她妈妈还有多少日子。医生说两年,七百三十天。她已经过去多少天。从去年十一月她知道,到现在七月,八个月,两百四十天。
七百三十减两百四十,四百九十。剩四百九十天。如果一天说一句,那是四百九十句。够了。
然后她想到另外一件事。如果她妈妈不是两年呢。如果是一年。如果是半年。因为有些话,是不能等的。有些话,今年不说,明年就没有人了。
她坐在那儿,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一句。写完,她看着这一个字。这个字,现在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数量,一个是分量。
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楼下,妈妈还在客厅,电视开着。她下楼,坐在旁边。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
妈妈忽然说:“这个女的,我认得。”
林晓转过头。“哪个。”
“这个。”妈妈指着电视。电视上是一个女演员,四十多岁。
林晓看了一眼。她不知道是谁。“她是谁。”
妈妈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说你认得。”
妈妈看着屏幕。“我认得那个样子。”
林晓没动。这也是一句。她拿出本子,在上面写:六月二十五日,第二句。她说:这个女的,我认得。写完,她破了规矩,把那一行划掉了。
妈妈看着她。“你写什么。”
“记东西。”
“记什么。”
“记你说的话。”
妈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问:“你记我说话。”
“嗯。”
“为什么。”
林晓握着笔。“因为好听。”她说。
“好听?”
“嗯。”
妈妈想了想。“我说的话,好听?”
“好听。”
妈妈笑了一声。很短。“那我多说点。”
她握着笔。她想说:不行,你一天只能说一句。她没有说。
她把本子打开,翻到那一页,把那道划掉的横线擦掉。擦不干净,纸上留了一道印。她看着那道印,然后在那行下面,重新写:六月二十五日,第二句。
写完,她合上本子。妈妈还在看电视。
“妈。”
“嗯。”
“多说点。”
从那天起,她妈妈话多了一点,并不多。以前一天三五句,现在一天十几句。那些话都很短。“今天热。”“这个菜咸了。”“电视里那个人又出来了。”
林晓都记下来,记在本子上。她记的时候,会写时间:上午,下午,晚上。有时候写天气,有时候不写。记多了,就能看出规律。比如,她妈妈在下午说话多,早上少。晚上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有一天中午,她妈妈说了一句长一点的。“以前这时候,厂里要发绿豆汤。”
林晓抬起头。“什么绿豆汤。”
“夏天。”妈妈说,“一人一缸。”
“什么缸。”
“搪瓷的。”
“什么颜色。”
“白的。”妈妈说,“有的掉瓷。”
林晓写下来。写完,她问了一句:“厂里多少人。”
妈妈想了想。“一百多。”
“一百几。”
“不记得了。”
林晓没有再问。一百七十。又过了两天,妈妈在厨房,忽然说:“你小时候,不肯吃青菜。”
林晓走过去。“什么时候。”
“三岁。”
“后来呢。”
“后来我把青菜剁碎了,和在肉里。”
“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就吃了。”
林晓站在门口。这件事,她记得吗。不记得。可是听起来很像真的。
那天下午,妈妈又说了一件。“你四岁那年,掉进过井里。”
林晓愣了一下。“什么井。”
“院子里的。”妈妈说,“盖着板的。板松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捞上来了。”
“那你害怕吗。”
“害怕。”
“多害怕。”
“腿软。”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抱着你。”
“抱了多久。”
“抱到你不哭。”
林晓站在门口。这段话,听起来太完整了。一个人编的东西,往往比真的还完整。这件事,从来没听人说过。晚上,她问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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