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有车从门口开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
太阳很晒。台阶上有人抽烟。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坐在台阶边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现在要去哪儿。她可以去地下一层。两千多份,她一个人翻不完。
她可以回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公交车在下午两点的时候很空。她坐在最后一排。座位是塑料的,晒了一路,坐下去有点烫。车往西开。
车窗开着,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吹久了发困。车上只有几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老人,一个背着编织袋的男人。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三行:李秀英。第四行:周。
她看着第四行。只有一个字。姓。没有名字。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把笔拿出来,在“周”后面画了一道横线。留白。等知道了再填。
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子变矮了。她想起上一次坐这趟车,是四月。
那时候她一个人去,那时候她以为,那间屋子是最后的答案。
车到站。她下车。太阳更晒。
厂区的铁门还在,锈着。围墙的缺口还在。她走过去。
草长得比上次高,有的地方到她腰了。草里有虫,她走的时候,虫往两边跳。
草叶蹭在裤腿上,有一股青味。太阳把草晒得发白,走一步,惊起一片小虫。地上有新的东西:一个塑料瓶,一个烂掉的手套。
她想起上一次来,是从自行车棚那边钻进去的。车棚还在,铁架子倒了。
她走过去,从缺口钻。缺口边上多了一块砖,大概是谁垫的。她踩了一下,很稳。
钻过去,裤子上又蹭了锈。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怕弄脏裤子,现在不怕了。
二号楼的后门开着。她进去。楼道很黑,有蚊子,有一股潮味,墙皮一摸就掉,楼梯扶手上一层锈。
她拍了一下,手心有一个黑点。她上楼。第七级台阶响了一下。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窗还糊着报纸。
她走过去。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地上那几圈印子还在:床的位置,桌子的位置,脸盆架的位置。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还糊着报纸,已经黄了,边角脆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了。窗框上的漆起了皮,一碰就掉。
她伸手,按在报纸上。报纸很脆,一按就裂。
她把手指伸进裂口,往外一撕。“哗啦”一声,半张报纸掉下来,灰扑下来,有一股旧纸的味。
——
光一下子进来了。她眯起眼睛。很亮,比她想得亮。外面的太阳正照过来。风从窗缝里进来,地上的灰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屋子里的灰在光里飘,很细,一直在动。
她看见墙上有东西。报纸撕掉了半张,露出后面的墙。
墙上有痕迹。不是字,是钉子的眼。一个,两个,三个,横着排,间距一样。
她数了数。七个。七个钉子眼。钉子眼周围的墙皮比别处白。
这里以前挂过东西,挂了七个。
七个。她想起那七块木牌。
她站在那儿,又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可能是挂别的东西。毛巾。钥匙。可是七个。
她站在窗边,让眼睛适应,然后往下看。外面是空地,以前大概是个院子,现在是一片荒草。
远处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这屋子,其实很小。
以前她觉得大,现在她觉得小。大概是因为以前这里有东西,现在没有了。
她走到门口,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开了,光进来了,照在地上,照到那几圈印子上。
那天她来的时候,屋子里是暗的,她没看清。现在看清了。
她走回去,蹲下来,看那几圈印子。床的印子。桌子的印子。
桌子那个印子,靠窗。她站在桌子的位置上,往窗外看。
一个人如果天天站在这儿,看外面,她看什么。外面是荒草。以前是院子。再以前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板。水泥地,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
她的手沿着裂缝摸,摸到窗台下面。那里有一块砖,比别的砖松。
她愣了一下。她用手指按了按。砖动了一下。
她的心跳快了。她把手指伸进砖缝,一点一点。
——
砖是干的,缝里有灰。她抠了一下,砖松了一点。再抠,出来了。
那块砖被她抽了出来,她挪到一边,手心里全是灰。砖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巴掌那么大。洞里是暗的。
她伸手进去,摸到一样东西。铁的。凉的,指头上立刻沾了锈。
她把它拖出来,是一个铁盒,比手掌大一点,生了锈。
盖子上有一层红褐色的锈,还有一道凹痕,边缘抠下来是红褐色的粉末。
她坐在地上,把铁盒放在膝盖上。很轻,贴着膝盖的地方是凉的。
她看着它。她在这个家里,见过很多盒子。外婆的樟木盒。妈妈的铁皮盒。爸爸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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