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她到了市二院。她七点就出门了,到医院才八点十分,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到八点半。门口有一个卖早点的,一个推车,卖包子。
她买了两个,站在台阶上吃。包子是热的。她吃了一个,另一个拿在手里,没吃。
等一下进去,她要说什么。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问能不能查,再问怎么查。不要一上来就说妈妈病了。因为一说这个,别人就会同情。同情有时候帮不上忙。
她把第二个包子吃了,把袋子扔进垃圾桶,进去了。
——
病案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眼镜。
屋里有很多柜子,铁的,一排一排,抽屉上贴着标签。墙上有监控,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光是白的。女的在电脑前面打字,打得很慢,一指禅。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摞纸,堆得很高。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晓,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你好。”
“什么事。”
“我想查一份病案。”
“哪一年的。”
“一九九七。”
“九七年的?纸的。”她说,“九七年的还在纸库。”
“能查吗。”
“能。”她说,“不过要手续。”
“什么手续。”
“患者本人来,带身份证。”
“患者不能来。”
“那就家属来。”她说,“带户口本,带关系证明。”
林晓把手放在桌沿上。“多久能查到。”
“手续齐了,三天。”
她站在门口。“我能先查一下名字吗。”
“不行。”
“就查有没有这个人。”
“不行。”女的说,“病案是隐私。”
林晓没接话。
“你是家属吗。”
林晓的手停在包带上。她想起那张病历的背面,那个签名。
“不是。”她说。
女的看了她一眼。“不是家属,查不了。”
林晓站在门口。她昨天晚上想了好几种说法:一种是她妈妈当年在这里住过,一种是她妈妈签过一份东西,一种是她要查一个人。她没想到,卡在第一步。
“那我能问一下别的吗。九七年的时候,这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的女病人。”
女的抬起头。“我说了,查不了。”
“我不是要查她的资料。”林晓说,“我就想问,有没有这个人。”
女的看了她一会儿。“小姑娘。”
“嗯。”
“你回去吧。”
林晓站了一会儿。“我妈妈快不记得我了。”
——
女的停下手里的活。
“她今年六十八。”林晓说,“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
女的没有出声。
“她一九九七年在这里签过一份东西。”林晓说,“我找到了那张纸。”
她把病历拿出来,放在桌上。女的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是一九九七年的。”她说,“这个不是我们这儿出去的。你看这个章。”
林晓低头看。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章。
“这个章是南院的。”
“以前的二院南院。”女的说,“九九年合并的。”
“南院在哪儿。”
女的想了想。“合并以后,病案都搬过来了。”她说,“但是南院的,另存。”
“另存在哪儿。”
“纸库。”
“纸库在哪儿。”
女的看了她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小姑娘。”
“嗯。”
“纸库没有目录。你要一本一本翻。”
“一共有多少。”
女的想了一下。“九七年的南院。”她说,“大概……两千多份。”
两千多份,一本一本翻。
“能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家属。”
“那我能申请吗。”
“申请什么。”
“翻。”
女的看了她很久。“这个事情不是我能定的。”她说,“要找我们的主任。”
“主任在吗。”
“今天开会。”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林晓把病历收起来。“谢谢。”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阿姨。南院的纸库,在几楼。”
女的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地下一层。”
林晓下了楼。她没有去地下一层,站在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两千多份,一个下午翻不完,一个人翻不完。
——
她需要一个人。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张俊,又翻过去。翻到李秀英,又翻过去。最后她停在爸爸的号码上。她想了很久,没有拨。
她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天很热。她站在那儿,出了一会儿汗。现在要做什么。她可以做三件事:第一,申请;第二,找爸爸;第三,找别人。申请要三天,还要主任。找爸爸,爸爸会问为什么。找别人……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她低头看手机,翻到通讯录的最后。那里有一个号码,是她自己存的,名字是两个字:“外婆”。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外婆恨了她妈妈三十年。外婆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人。外婆知道那不是她女儿。如果有一件事,只有从一九七八年就开始的人才可能知道,那外婆可能知道。
她按下拨号键。响了很多声。
“喂。”
“外婆。”
“晓晓。”
“什么事。”
林晓站在医院的台阶上,太阳很晒。“外婆。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一九九七年冬天,我妈去过一次医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她去看一个人。”林晓说,“一个姓周的女人。”
还是没有声音。
“外婆。”
“我知道。”外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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