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们把机器送去修。
爸爸把后座放倒,两个人抬上去。
这一次比昨天轻。
也许是熟了。
路上,林晓一直扶着她那头的机器。
她扶着机器,机器靠着她的腿。
很沉。
她能感觉到,机器在轻轻地颤。
是路不平。
“爸。”
“嗯。”
“你说,她昨天为什么说‘快点’。”
“什么快点。”
“我说明天送去修,她说快点。”
爸爸想了一下。
“她大概是想早点见到它。”
“可她今天早上没提。”
“她忘了。”
“忘了还说快点。”
“忘了也能说。”爸爸说,“那时候她还在。”
林晓没接话。
她把手放在机器上。
机器是凉的。
一个人说“快点”的时候,是真的着急。
哪怕她第二天就忘了。
着急是真的。
“爸。”
“嗯。”
“修好了,她要是还是转不动呢。”
“那就白修。”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花了一百五,又修。”
爸爸看着前面。
“不生气。”他说,“一百五买个明白,便宜。”
“明白什么。”
“明白她想不想。”
到市场的时候,老板已经在门口等了。
“来了。”
“来了。”
他们抬下来,抬到摊子后面。
老板蹲下来看。
“锈得不轻。”
“能修吗。”
“能。”他说,“泡两天,拆一天。”
“三天。”
“三天。”
他把机器推到里面。
“你们回去。”
“不用看着?”
“看着也一样。”老板说,“三天后来拿。”
回去的路上,林晓一直没说话。
“想什么呢。”爸爸问。
“想三天。”
“三天怎么了。”
“三天里她会不会忘。”
爸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
“嗯。”
“所以呢。”
“所以我想录下来。”
“录什么。”
“录她昨天说的话。”
爸爸看了她一眼。
“手机能录?”
“能。”
“那你怎么不早录。”
“我没想到。”
“现在想到了。”
“晚了。”林晓说,“她今天已经不说了。”
爸爸没有说话。
车往前开。
“爸。”
“嗯。”
“你说,一个人说的话,能被记住多久。”
“不知道。”
“我记不住。”林晓说,“她说一句,我能记一天。第二天就模糊了。”
“那你写下来。”
“我写了。”
“写了多少。”
“写了三本。”
爸爸没有再问。
三天。
第一天,林晓照常在家。
早上给妈妈喂饭,中午擦机器空出来的那块地,下午坐在窗边。
窗边空了一块。
那块地比旁边干净。
因为机器在那儿放了几天,把灰挡住了。
她把那块地擦了一遍。
那块地是长方形的,跟机器的底座一样大。
她把抹布洗了两遍。
第一遍擦完,水是黑的。
第二遍,水是灰的。
她把抹布晾在阳台上。
然后坐在那块地旁边。
客厅里很安静。
妈妈在楼上睡觉。
爸爸去公司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那本日历前面。
她翻到一九七九年。
四月那一格。
“换缝纫机。”
四个字。
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那台机器,不是四月换的。
是昨天换的。
她拿起铅笔。
在二〇〇九年五月那一格上,写:
换缝纫机。
写完,她看了看。
两格,隔着三十年,写着同一行字。
一模一样。
她把笔放下。
这就叫循环。
擦完,她坐在那儿。
看着那块地。
一块地,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儿放过一样东西。
东西搬走了,地还干净。
人也是这样。
人不在了,地还干净。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市场。
没跟谁说。
她站在老板的摊子前面。
“修得怎么样了。”
“在泡。”
“能看看吗。”
老板带她进去。
机器拆开了。
零件摆在一块塑料布上。
按顺序摆。
她看见机头,轮子,压脚,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零件摆得很整齐。
每一件旁边都有一个粉笔写的数字。
她蹲下来看。
“这是干什么的。”
“记顺序。”老板说,“拆的时候记下来,装的时候按顺序装。”
“装错了会怎么样。”
“装错了转不动。”
“那你怎么知道顺序。”
“我修了二十年。”老板说。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零件。
“这个,垫片。放错地方,轴就卡。”
“你怎么记得住。”
“记不住。”老板说,“所以写。”
林晓看着那些粉笔字。
这跟她做的事,是一样的。
她也写。
写下来,怕忘。
老板写的是零件顺序。
她写的是一个人。
“这个是什么。”
“轴套。”
“锈的就是这个?”
“对。”老板说,“锈死了,转不动。”
“现在呢。”
“泡着呢。”老板说,“泡完了,我用砂纸磨。”
“磨完就能转?”
“磨完就能转。”老板说,“但是不会很顺。”
“为什么。”
“因为磨掉了。”老板说,“磨掉一点,就少一点。轴套薄了,就晃。”
“晃了会怎么样。”
“会响。”老板说,“缝起来不太准。”
林晓看着那一堆零件。
“那还不如不修。”
“不修就转不动。”老板说,“转了不准,总比不能转强。”
她站在那儿。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转了不准,总比不能转强。”
她想了想。
想起来了。
是她自己说的。
昨天。
跟爸爸说的。
“她肯定会忘。她今天下午可能就忘了。”
“那还送去修。”
“送。”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转了不准,总比不能转强。
记不住,总比不记强。
她谢过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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