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妈妈让她去包里拿钱。
“我包里有钱包,你拿五十,去楼下买瓶酱油,剩下的自己留着。”
“好。”
妈妈又说:“别翻别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换鞋,没有看她。
“知道了。”
“就侧袋。”
“知道了。”
妈妈出门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包。
一个人为什么要叮嘱“别翻别的地方”。
除非那里面有不能翻的东西。
“钥匙呢。”
“我包里有。”
林晓把包拿过来,放在餐桌上。
黑色的包,不是皮的,是人造革,提手那儿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灰白的芯。
她拉开拉链。
一股味道涌出来。香水,纸巾,还有一点药味。
钱包在最上面。她拿出来,抽了五十,把钱包放回去。
钥匙在侧袋里。
她伸手进去摸。
手指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钥匙。
她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小玻璃瓶。
棕色的,比眼药水瓶子大一点,比止咳糖浆小。瓶身上没有标签,一个字也没有。瓶盖是白色的塑料,拧得很紧。
瓶口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粉。
瓶子是棕色的,玻璃很厚。
她对着窗外照了照,光透不过来。
瓶底有一圈磨痕,说明它经常被放在什么地方,拿起来,又放下。
里面的药,大概有半瓶。
她把瓶子举到灯下看。
里面的药片是白的,很小,圆,中间有一道刻痕,可以掰成两半。
她拧开瓶盖。
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像粉笔。
她倒出一片,放在手心里。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闻了闻。
没有味道。
她又倒出两片,看了看。
一样。
她把药片倒回瓶里。
倒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一片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
她找到了,捡起来,放回去。
然后把瓶盖拧紧。
拧好以后,她想了想,把瓶子又拧开,倒出一片,用一张纸巾包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瓶口的那圈白粉,被她的手指蹭掉了一点。
她用袖子擦了擦瓶身,擦掉指印。
然后把瓶子放回侧袋,把钥匙拿出来,把包拉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下楼买酱油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那瓶药。
不是复方丹参片。
复方丹参片是褐色的,她见过,妈妈以前吃那个,一天三次,一次三片,装在一个印着字的白瓶子里。
这个不是。
这个连标签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药店。
就是学校旁边那家,门口挂着绿十字,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师傅,戴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师傅。”
“嗯。”
“我想问一下,这个是什么药。”
她把纸巾打开。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一片?”
“嗯。”
“没盒子?”
“没有。”
老师傅把药片捏起来,对着灯看。
看了很久。
“不好说。”他说,“白色的片,太多了。降压的、降糖的、安眠的,都有白的。”
“中间有刻痕的。”
“刻痕也没用。”老师傅说,“好多药都有。”
“那怎么才能知道。”
“得看包装。”他把药片放回纸巾上,“或者去医院化验。”
“化验多少钱。”
“不知道。”老师傅说,“得几百吧。”
林晓把药片包好,放进口袋。
“谢谢师傅。”
“小孩。”老师傅叫住她。
“嗯?”
“这药哪来的。”
“家里人的。”
“家里人吃什么药,你不知道?”
林晓没答。
老师傅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家里人多大岁数。”
“四十八。”
“睡不着?还是血压高?”
“我不知道。”
老师傅把眼镜往下推了一点,从镜片上面看她。
“你妈?”
“嗯。”
“她让你拿的?”
“不是。”
“那就是她自己吃的。”老师傅说,“自己吃的药,不让家里人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药。”
他把报纸折起来。
“也可能是好药。”他说,“就是不想让人担心。”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用,摆了摆手。
“别乱吃药。”他说。
那天晚上,她打开家里的电脑。
开机用了一分多钟,风扇响得像要起飞。
她打开百度,输入“白色小药片中间有刻痕没有标签”。
回车。
出来一堆东西。
有人说“是不是安定”,有人说“别乱猜,会出人命的”,有人贴了一张图,是各种白色药片排在一起,长得都差不多。
她一张一张对。
有的像,有的不像。
有一个帖子说,白色小片、中间有刻痕、没有包装,最常见的是三种:降压的、激素类的,还有一种是“不让别人知道的”。
下面有人问:什么叫不让别人知道的。
楼主没回。
她点进一个论坛,标题是“怎么判断家里人吃的是什么药”。
里面有人说:看瓶子。有人说:看药盒。有人说:直接问。
最后一条回复是:如果她不告诉你,那你就别问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网页关了。
屏幕变成蓝色,映出她的脸。
她坐在电脑前面,没有动。
她想起一件事。
以前妈妈的包里,是有药的。
复方丹参片,一瓶,白色的,上面印着红字。妈妈的心脏不太好,医生说的。
那瓶药,她见过很多次。
放在包里,放在床头,放在厨房的窗台上。
可是这一瓶,没有标签。
而且,妈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吃过。
她开始回想。
早饭的时候,妈妈喝水,喝的是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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