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晓没有把那张便利贴读完。
她站在那里,举着手机,照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把手机按灭,退回门口,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很晚。
她想过去问。
问一句:妈,你那句话后面是什么。
她也想过,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摆出来:日记,账本,身份证,二号楼那间屋子。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
因为她发现一件事——她怕。
不是怕妈妈生气,也不是怕妈妈说“你胡说什么”。
她怕的是,妈妈听了以后,会露出那种表情:眼睛眨两下,说“哦,那我记错了”。
第二天早上,那张便利贴不见了。
床头空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妈在梳头。
“妈。”
“嗯。”
“床头那张纸呢。”
妈妈从镜子里看她。
“什么纸。”
“昨天晚上的。”
妈妈想了想。
“我撕了。”她说,“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
“嗯。”妈妈说,“没写完。”
她说完,把梳子放下,转过身。
“吃饭了。”
那天下午放学,林晓去了文具店。
店在学校对面,门口挂着一串风铃,一推门就响。
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最后挑了一个硬壳本子。
蓝色的封面,里面有方格,纸很厚。八块钱。
老板娘说:“这个贵,那边有便宜的。”
“就要这个。”
“这个纸好。”老板娘说,“写字不透。”
林晓翻开看了一眼。
方格纸,一格一格,很规整。
她想起妈妈的字。
妈妈写字,每一个字都正好落在格子里,不多不少。
她选方格纸,是因为这个。
“写作业用?”
“嗯。”
她把本子带回家,藏在书包最里面。
晚上九点,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
她想了一会儿,在顶上写了一行字:
妈妈今天忘的事。
然后在下面写:
十月二十一日。忘了关阳台门。我提醒她,她说“我刚关的”。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字很小,写得很整齐。
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后面补了一句:
她没有生气。
补完,她觉得这句话很怪,想擦掉,又没擦。
第二天,两条。
十月二十二日。把盐罐当成糖罐,往粥里放了两勺。她自己没尝出来。
十月二十二日。问我今天星期几,问了三次。
第三天,五条。
十月二十三日。她在电话里叫错了一个客户的名字,叫成上一个客户的姓。她自己没发现,对面也没纠正。
十月二十三日。洗好的衣服又放回洗衣机,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看见了,没说话。
十月二十四日。问我“你爸今天回来吃饭吗”,我说回来。过了十分钟她又问。
十月二十四日。煮饺子,水开了才想起来饺子还在冷冻层。
十月二十四日。在小区门口站着,保安问她找谁。她说,我回家。保安说,苏总,您住三号楼。她说,对,三号楼。
第四天,三条。
第五天,一条。
那一条她写了很久:
十月二十五日。她在厨房站着,看着锅,站了大概十分钟。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想下一步干什么。
林晓写完,把笔放下。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写了满满两页。
每一页上面都有日期,有时间,有一句话。
像一本病历。
她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有一页折了角。
她没有折过角。
她把那页摊平,看了看。
折痕很深,是用指甲压过的。
她继续翻。
后面还有两页折角。
有一页的边上,有一个指印,很淡,是油。
妈妈的手经常有油。
那天晚上,妈妈上楼的时候,在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晓晓。”
“嗯。”
“桌子上那个本子,是什么。”
林晓的心跳了一下。
“作业。”她说。
“哦。”
妈妈站了一会儿。
“早点睡。”
她退出去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林晓看见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这个门框还在。
“嗯。”
脚步声走开,门关上。
林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坐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它拿出来,放回桌上。
她想了想,还是放在桌上。
如果妈妈想看,就让她看。
第六天,没有记。
因为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妈妈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上楼。
中间还打了个电话,跟人谈订单的事,谈了四十分钟,条理清楚,数字一个没错。
林晓坐在旁边听。
她听见妈妈说:“四十天,做不完。你要给我五十天。”
对面说了什么。
妈妈说:“那就加钱。”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看见林晓在看她。
“怎么了。”
“没事。”林晓说,“你刚才挺厉害的。”
妈妈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厉害的。”
晚饭的时候,妈妈忽然说:“这个单子做下来,明年你上大学的钱就够了。”
林晓抬起头。
“我不一定考得上。”
“考得上。”妈妈说,“你从小就聪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肯定。
林晓想说,你连我班主任姓什么都记不住。
她没说。
那天晚上,林晓在本子上写:
十月二十六日。今天什么都没有。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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