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她把日记塞进校服裤子的口袋。
口袋浅。本子露出一个角,按下去,又弹起来。她索性拿在手里,反手贴在背后。
楼梯第三级会响。她踩在旁边,没踩中间。
走到一半她停住,听楼下的动静。
电视在响,爸爸在说话,妈妈应了一声。
她把本子换到左手,用衣角盖了一下。
妈妈在盛饭。
“洗手。”
“洗了。”
“再洗一遍。”
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到最大也只有细细一股。她搓了两下,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脸是红的。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桌上三个菜。丝瓜炒蛋,红烧带鱼,一盘拍黄瓜。带鱼是昨天剩的,回锅又煎了一遍,边角焦了,卷起来。爸爸爱吃焦的。
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本地台在说台风,说今年第九号,说沿海的渔船都回港了。画面里是灰蒙蒙的海。
爸爸已经吃上了,筷子用得急,一口接一口。他吃饭一直这样,像后头有人催。
“今天厂里开会。”爸爸说,“你妈讲了半个钟头。”
妈妈把碗放到林晓面前。
弯腰的时候,林晓把腿往里收了收。本子的角还露在口袋外面。
“吃饭。”
“讲什么?”
“讲安全。车间里不许抽烟,不许穿拖鞋。”爸爸说,“讲八百遍了。”
“台风一来,货就压在路上。”爸爸又说,“这个月订单少了一半,外国的钱也不好赚。”
“少赚点就少赚点。”妈妈说。
妈妈忽然说:“你先吃。”
是普通话。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改口:“你先吃嘛。”
爸爸没注意,正在挑鱼刺。
林晓抬头看了她一眼。妈妈没看她。
妈妈给自己盛了半碗,坐下来。
她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围裙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油点,很多年了,一直在那儿。
“猪肉又涨了。”爸爸夹了一筷子带鱼,“十二块八。上个月十一块五。”
“那就少买。”
“少买你吃什么。”
“我吃菜。”
爸爸笑了一声,不再说,低头扒饭。
楼下有人在打牌,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谁输了一把,骂了句什么,然后又笑。
“老周家买房了。”爸爸忽然说,“城东那个盘,四千二一平。”
“四千二贵了。”妈妈说。
“贵什么,去年三千八。”
“明年要跌。”
她说完,筷子停在半空。
停了两秒。也许三秒。
林晓看见了。她正低头喝汤,眼睛从碗沿上抬起来,正好看见妈妈的手停在碗和嘴之间,一块丝瓜悬在筷子尖上,汤汁顺着往下滴,滴回盘子里。
“你妈又算卦了。”爸爸说,“苏半城,你给咱也算算,明年猪肉跌不跌。”
妈妈把丝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没有回答。
爸爸哈哈笑,说卖房的还能跟你说实话,那不是砸自己饭碗。
妈妈也笑了一下。
林晓没笑。她低头喝汤,汤有点咸。
妈妈给她夹了一块带鱼,焦的那块,放在碗边。
“吃鱼。”
“妈。”
“嗯。”
“你怎么知道明年要跌?”
“猜的。”
“那你猜得挺准。”
妈妈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不动——嘴角往上,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林晓从小就知道这个笑。这个笑的意思是“别问了”。
爸爸在旁边说:“你妈神着呢。九八年她说要买房,我说钱不够,她非买。现在看,她是对的。”
“吃饭。”妈妈说。
林晓把带鱼吃了。刺有点多,她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盘边。
爸爸吃完了,把碗一推,去客厅看电视。新闻换成了奥运的集锦,重播,声音还是很小。
林晓收碗。
妈妈跟过来,拿抹布擦桌子。抹布拧得很干,擦过去不留水痕,一下一下,很匀。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妈。”
“嗯。”
“你年轻的时候,写日记吗?”
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写过。”
“写的什么?”
“忘了。”
林晓把一个碗放进池子里,水溅到胳膊上,凉的。
她说“忘了”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可“忘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别人说不一样。
别人说忘了,是真的想不起来。
她说忘了,像是把一样东西按进水里。
林晓想问:那你还记得外婆吗。
她没问。
“碗放着,我来。”妈妈说。
“我洗。”
“你上楼看书去。”
“我洗。”
妈妈没再争,转身去倒垃圾。
她的手背上有几块斑,晒出来的,一块深一块浅。她今年四十八。
林晓站在水池前,听着楼下的门开、关,拖鞋声走远,又走回来。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妈妈站在垃圾桶旁边,没扔东西,就那么站着。路灯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站了大概一分钟,才把袋子丢进去,转身回来。
她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上楼的时候,第三级还是响了一下。
她把门关上,落锁,从口袋里掏出日记。
本子被压得有点弯,封面翘得更厉害了。
她坐在床沿,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翻到中间那张表。
用尺子画的格子,一格一年。
1978 恢复高考第二年
1980 深圳
1984 下海
1990 股票
1992 南巡
1997 香港
1998 房改
2001 入世
2003 非典
2008 8 月 8 日晚上 8 点北京
1998 后面写着一个字。
买。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一九九八年,她八岁。
那年秋天,她家从厂区的平房搬到城西的三居室。她记得搬家那天,房子是空的,地上有别人留下的钉子眼,墙上有块地方比别处白,是原来挂照片的。
妈妈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终于。”
那天晚上她睡在新房间,墙刚刷过,有一股石灰味。半夜醒了一次,看见妈妈坐在床边,没开灯。
她问妈妈干什么。
妈妈说,数数。
数什么。
妈妈没答。
她一直以为那是高兴。
那年冬天,妈妈病了一场。
烧了三天。退烧以后,妈妈做的第一顿饭,把盐当成了糖,一盘西红柿炒蛋甜得没法吃。爸爸说没事没事,就着咸菜吃了两碗饭。
妈妈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吃,一句话也没说。
她还记得爸爸说过,那几年厂里效益不好,家里却突然有钱了。爸爸说,你妈跟人合伙做了点生意,做得还行。
后来她长大了,问过妈妈一次:做什么生意。
妈妈正在择菜,头也没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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