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下午两点四十。
林晓拉开抽屉的时候,樟脑丸的味道冲上来。
卡住了。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柜子,才开。
里面是一叠票据,电费、水费、厂里的出入库单,用夹子夹着。几盒药,复方丹参片,盒子上落了灰。还有一个铁盒,饼干盒,红色,印着“上海梅林”,边角锈了一圈。
她本来想找的是户口本。
打开,没有。
一本蓝皮笔记本,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老照片,一张存折。
存折她翻开看了一眼。开户日期是 1980 年 3 月,第一笔存了四十块。翻到最后一页,那一串数字她数了两遍才数清。
她把存折放回去。
笔记本的塑料封皮翘起来,边角发白,像被水泡过又晒干。封面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她翻开。
第一页右上角写着日期:1978.9.12。
字是妈妈的字。她认得。妈妈写字有个毛病,“敏”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个小钩子。这一页上的“敏”也是这样。
但比现在用力。笔画压得深,纸背面凸起来,摸上去有棱。
正文只有几行:
第3天。我没疯。
我数了三遍:1978 年,9 月 12 日。屋里有炕,有煤油灯,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他叫我媳妇。
我今年四十四岁。
这个身体十八岁。
林晓笑了一下。
她想,妈妈年轻的时候还写小说。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翻第二页。
第7天。没有手机。没有网。没有电。
我想给我女儿打个电话。我按了三次空气。
她想,这小说还挺逗。就是有点乱——一会儿有女儿,一会儿又十八岁。
翻第三页。
第15天。
我试着想她的脸。想不起来。
我记得她叫晓晓。我记得她左手腕上有颗痣。我想不起来她的脸。
才十五天。
林晓的手停在纸上。
她左手腕上,有一颗痣。
她低头看。那颗痣在手腕内侧,靠下,褐色,很小。她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现在它像被人用手指点了一下。
她坐在妈妈的床上,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这不可能。
她想,这只是巧合。
她想,一个写小说的人,随手写一句“左手腕上有颗痣”,算什么。
楼下有声音。门响,拖鞋,上楼。
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又抽出来——不对,她不是在这儿睡的。
她把它塞进校服裤子的口袋。口袋浅,本子露出一个角。
“晓晓?”
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今年六月起袋子要钱了,两毛一个,他每次都要说一句。
“找着没有?”
“没。”
“你妈那抽屉你别乱翻。”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猪肉十二块八。上个月十一块五。”
“厂里这个月订单少了一半。”他又说,“外国人的钱也不好赚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摆手。
林晓“嗯”了一声。
爸爸站了一会儿,没走,忽然说:“你妈昨天非要做个什么芝士红薯。咱家谁吃那个。”
他伸手把电扇调大一档,风哗地响起来。
“她这两天还说普通话。‘你先洗手’,跟电视里似的。”
说完他自己笑了,转身下楼。拖鞋声一级一级下去。
隔壁厂的广播响了,放《北京欢迎你》。这首歌今年到处都是,林晓已经听腻了。
她低下头,把本子重新掏出来。
她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上楼。
班主任昨天打电话,说开学要交户口本复印件,首页和本人页,印在一张纸上。她本来想让妈妈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妈妈这两天在厂里,回来得晚,进门先在沙发上坐十分钟,才起来做饭。
高三了。她想考去北京,想得睡不着觉。妈妈没拦她,只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然后第二天就让司机把她的书桌换成了大的。
客厅的挂钟是妈妈挑的,罗马数字,走得比学校还准。冰箱上贴着一张超市促销单,鸡蛋三块九一斤,妈妈用红笔圈了。
妈妈的房间干净得不像住人的。床单拉得没有一道褶,梳妆台上三个瓶子排成一条线,连梳子上的头发都每天早上清掉。客厅那台液晶电视是去年换的,四十二寸,妈妈说不贵。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贵”。
她一直觉得妈妈对她的好,好得没有道理。要什么给什么,从不问为什么。林晓有时候想,那不像爱,像还债。
家里的相册她翻过。妈妈的照片最早一张是 1992 年的,站在厂门口,穿一件红毛衣。再往前,一张也没有。她问过,妈妈说小时候家里穷,没照过相。
她翻回本子。
第21天。
我今天做饭了。灶台跟我小时候见过的不一样,要拉风箱。
我把盐当成糖,放了两勺。婆婆骂了半天。
我想起外卖。我想起冰箱里那半盒草莓。我想起我女儿的碗,粉色的,边上磕掉一块。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小时候那个碗,确实是粉的,边上磕掉一块,妈妈一直没扔。
第45天。
我跟他们说,我是从 2024 年来的。
他们把我按在炕上,说要请神婆。
我再也不说了。
林晓想起,妈妈从来不提老家的事。外婆家的人,她一个也没见过。
第60天。
第一次用。
我知道明天下午有一场雨。我把三亩谷子收了。村里人说我命好。
我没说我不是命好。我是知道。
1978 年 12 月 18 日。
广播里说了很久。我没全听懂。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可以开始攒了。
1979 年 4 月。
用三斤肉票换了半斤油,又换了台缝纫机。
用完头疼了两天。
我发现一件事:用得越多,越记不住以前的事。
1980 年 3 月。
开了个户。存了四十块。
我想,等我攒够了,就什么都不用了。
1982 年 9 月。
买下街口那间铺子。三百二十块。
他们说我疯了。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什么。
1984 年 6 月。
厂子办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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