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故事5
何星感觉自己的“葛朗台症”发作了。她想过留学费钱,但她没想到那么费钱。
交完学费、住宿费,再留出必要的生活费后,父母留下的遗产缩水大半。我出来是为了提升价值,增长见闻,不是为了让自己脱富致贫的,她心想。我得做点什么。
鉴于她的英文水平也就比哑巴英语高一点,她觉得自己可以做些兼职,一边熟悉环境、认识些当地人,一边磨炼自己的听力和口语,顺便赚点钱。
第一份工是在本地小餐馆后厨,洗盘子切菜。对手部皮肤不太友好,但是人生地不熟的留学生,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也没得挑。
她私以为这份工作还是有好处的——埋头切菜、埋头洗盘子就行,跟人最多的交流就是后厨工作相关,有助于她迅速掌握这一领域的相关语言。
干了没几天,后厨一个中年女人开始找她麻烦。何星切的土豆丝粗了,那人端起来,二话不说,整盘倒进了垃圾桶:“这是土豆丝还是土豆条?”
何星震惊地抬起头来——这女人什么来头,这么豪横?切粗了再切细一点就是了,居然直接就倒进了垃圾桶?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个还能用”,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她的英文词汇库在这个场景下只翻出了“对不起(sorry)”和“我再切一次(I'll cut again)”,连“浪费(waste)”这个词都一时没想起来。她脑子里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思考这女人来历好像不简单,情急之下,本能地将已经想到的句子“我重新切”说出了口。那女人哼了一声:“你切之前先看看别人怎么切的。别浪费东西。”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谨慎确实做对了。那女人不是针对她一个人,后厨新来的都被她怼过。切菜的怼、洗碗的怼、连来送货的司机都要怼两句。她就是那种性格,谁都怼。但何星也注意到,她怼归怼,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她不拿食材当回事——菜没切成她想要的形状,直接倒了;菜叶子有点蔫,掰掉大半扔了,说“不新鲜”。
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为她带来了好处——她经手的菜味道都美味且稳定,可以说是招牌;不利之处也很显然——浪费。老板跟她说过两次,她当面应着,转身照旧。而她能不把老板当回事,底气不仅在于手艺,更在于她是老板的亲戚。仗着这层关系,谁敢回怼她,她马上就能让这个人走人。
干了两个月,餐馆换老板,新老板受不了这个中年女人——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她的嘴还是她的浪费,或者二者兼有。然后第二个裁的是何星,她是兼职。
两人顿时成了难姐难妹。何星走的时候,那女人难得说了句:“你干活挺利索的。就是太闷了。”
何星说:“谢谢。你活儿也利索。就是嘴太厉害了。”那女人指着她大笑,说“小姑娘有进步”。
第二份工在奶茶店。老板华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面试时问她有没有经验,她说后厨干过。老板娘说:“那不一样,这要跟客人说话”。
何星坚持:“我能说”。
“那你笑一个。”
何星笑了一个,自认为挺标准,露了八颗牙。
老板沉默两秒:“你这个笑,客人看了会以为奶茶里下了毒。再来一个。”
何星又笑了一个。
老板端详了一会她的脸,叹气:“行吧,先试试。”
一开始不太行。英文不够灵光。
有一次,客人说:“Light ice, please.”(少冰,谢谢。)说得又快又轻,她只捕捉到“ice”这个词,条件反射做了去冰。
客人接过去摇了摇杯子:“I said light ice. This is basically a cup of milk.”(我说的是少冰。这基本就是一杯牛奶了。)
何星说:“Sorry, I'll remake it.”(抱歉,我重做一杯。)心里却想:我大概真的只适合在后厨切土豆。
还有一次,客人说:“Can I get an extra shot in that?”(能给我多加一份浓缩吗?)
她听成“extra hot”(特别烫)把咖啡加热到烫嘴。
客人接过去抿了一口,表情像被烫到的猫:“I said extra shot, not extra hot. This thing could melt a spoon.”(我说的是多加浓缩,不是加烫。这玩意儿能把勺子化了。)
何星一边道歉一边重做,心想这杯烫咖啡大概能拿去给后厨那个中年女人当武器用。这种事多了,她每次点单都要多问一遍。客人有时候不耐烦地重复,有时候干脆换一家店。何星叹气,感觉自己大概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营销策略——用重复确认把客人烦走到对面那家。
她觉得自己得想办法改变一下现状。于是,她将服务中经常出现的高频词总结出来放在一个单词本里,每天有空就是背。
一天她值晚班,打烊后一边擦桌子一边背单词,抹布在桌面上画圈,嘴里小声念着“ingredient……ingredient……配料”。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她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念“allergen……过敏原”。不记得的时候就把单词本掏出来再看一遍。
某次她又把单词本掏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老板站在她面前,笑笑:“这么勤奋?干活都在背单词?”
居然被发现了!有点点尴尬。何星只好挠头傻笑,企图萌混过关,老板没再说啥,倒真让她过关了。
还有一次,打烊后,确认人都走了,她蹲在柜台底下数小费。硬币一个一个码好,纸币一张一张捋平,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月的房租……水电……还剩……嗯,够买两袋面包。”她数得太专注,没听见老板又返了进来。等她抬起头,老板正靠在门框上看她。
何星手一僵,硬币差点撒了。她下意识想把钱藏起来,又觉得藏不住,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哈哈,哈哈,我数数今天收入。”
老板娘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当天卖剩的面包用纸袋装好,放在柜台上:“明天过期,扔了可惜。你带回去。”
何星说谢谢。老板摆摆手,转身走了。何星觉得巨尴尬,居然让老板看见了这么糗的场景,她不会觉得我很穷很low很拿不出台面吧?!
如此种种,何星很多次都觉得自己马上要被炒鱿鱼了,但居然没有。老板只是过来帮她打圆场或者默默看着她收拾残局。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积了很多福才能遇到这样宽容的老板。口语也越练越好了。
后来,看到女仆咖啡厅的招聘,时薪是奶茶店的两倍。巧了,恰好她还有一段空白时间可以再做一份兼职,恰好她的钱不太够用,于是,她决定挑战一下自我。
店在步行街上,粉色招牌,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到穿着女仆装的可爱猫娘正向客人卖萌。
何星站在门口看了三秒,心想我的人生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然后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大叔,带着一种奇怪的“娘”的感觉,问她:“会笑吗?”何星说会。
老板说“笑一个”。何星笑了一个。老板看两秒:“不够甜。但笑容弧度还行,长得也不错,先试试。”
女仆装换上身,蝴蝶结戴好,何星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自己像动画片里将要被主角一拳打飞的杂兵。老板教她规矩:进门喊“欢迎回来,主人”,点单蹲桌边记,端咖啡手要稳,放下杯子说“主人请慢用”。还有一套动作——双手比心,说“喵”。何星听到“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老板看她一眼:“你这表情,客人来了以为我欠你钱。练。”
她回去对着镜子练了两天。“比心+喵”练了不下两百遍。第一天练完做梦都在比心。第二天梦见比心时手抽筋。第三天终于能做出一个勉强不让人报警的版本。老板验收时说“凑合”,让她上晚班。
晚班客人多。何星发现这活确实值得这么高的时薪,毕竟拿的都是窝囊费。
人设扮演最晚从客人进店的时候就开始了。
“欢迎回来,主人~”星女仆鞠躬恭迎客人回到他在女仆咖啡厅的皇座。
一坐下,星女仆就得殷勤地问:“主人今天想喝点什么呀~”
若是主人对女仆的服务不满意,星女仆需要马上道歉:“呜呜,主人对不起嘛,我马上给你重做~”
主人对星女仆产生了兴趣,问她“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她可以欲拒还迎:“主人猜猜看~”。
在这家店做久了,不得不说,何星的脸皮和荷包都得到了全面的增强。
一开始,何星认为,只有那些猥琐好色男才会来这样的店。但出乎她的意料,她可以在这里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充分见识人类种族的多样性。
比如靠窗那桌的常客,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每周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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