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板,您想活命?”
“想。沈掌柜,我知道我该死。可我要是死了,有些事就没人知道了。”
“什么事?”
“藤原的后台。吴副厅长收了我十年的钱。我这儿有账。”
“账在哪儿?”
“在我铺子的夹墙里。你把这本账交给省里,吴副厅长就倒了。我换一条命。”
“您杀了我爹。”
“我没杀。你爹是藤原杀的。我那时候在岸上,我看见了,可我没救。我没救,跟杀差不多。所以我认。沈掌柜,我不求你饶我。”
“那您求什么?”
“求你把这本账交上去。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最后一件我想做对。”
“账我去拿。可我不换您的命。您的命,国法说了算。账我交,您的命我不保。”
金西园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你爹硬。你爹当年会答应我。你爹心软。”
“我知道。可我心软也得分人。”
金西园笑了一下。
“好。”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你爹的信。那封信顾维桢没交上去,因为顾维桢死了。可顾维桢死前把信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
“不知道。可顾行舟也许知道。你爹那封信写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封信能让藤原倒台。藤原倒了,吴副厅长也就倒了。你去找顾行舟,问他爹的怀表。”
“怀表?”
“嗯。顾维桢那个人,什么都藏在表里。”
“金老板,除了吴副厅长还有谁?”
“还有几个。省里的钱科长,开封的刘局长。账上都记着。这些人收了钱就帮藤原办事。”
“办什么事?”
“压案子,放人,通风报信。当年你爹的案子就是他们压的。你爹递过状子,递过三回,都被压了。”
“为什么?”
“因为藤原给了钱。你爹最后不递了,因为他说递了也没用。你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金西园,你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我当时笑他。现在报应来了。”
从牢里出来天阴着。
“沈掌柜,怎么样?”
“他说了。藤原的后台是吴副厅长,账在他铺子的夹墙里。”
“那咱去拿。还有一件事——他说我爹留了一封信,给了顾行舟的爹。可顾维桢死了,信也没了。金西园说顾行舟也许知道。”
金西园的铺子已经被封了。
“沈掌柜,里头都空了。”
“找夹墙。”
铺子里落着厚厚的灰。
柜台倒了,架子空了,墙上的画被人扯了下来。
“沈掌柜,这铺子以前多气派。”
“气派有什么用。人没了,气派就是空的。”
两人翻了半天。
“这儿。”沈清梅敲了敲墙。
墙是空的。
“砸。”
石头抡起锤子。
“哗啦。”
墙开了。
里头是一个铁盒。
沈清梅打开。
里头是一本账。
“走,回镇。”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顾行舟在铺子里等他。
“金西园说了什么?”
“顾行舟,你爹的怀表还在吗?”
“在。”
“拿来。金西园说你爹把一样东西藏在怀表里。”
顾行舟把怀表拿出来。
怀表很旧,表壳磨得发亮。
“这表你带了三年?”
“嗯,我爹的。我爹死的时候表在船上。上回你让我捞船,表在船舱里跟一具尸首在一起。我一直没敢打开。”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里头什么都没有。”
怀表是铜的,锈得不成样子。
“表盖能打开吗?”
“能。”
顾行舟打开表盖。
里头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后头。”
顾行舟把照片揭起来。
照片后头有一层薄纸。
“打开。”
顾行舟把薄纸揭开。
底下是一张纸条。
很小,折得很紧。
顾行舟打开。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版门开,守版人死。”
“砚秋兄,勿开。”
“这是你爹的字?”
“是。沈老板,我爹不让你爹开版。开版会死人。”
沈清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纸条你爹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沈老板,我爹的字我认得。这纸条是写给你爹的。”
“你爹看过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纸条上有折痕。折了三道,是揣在怀里的。你爹揣着这张纸条上了船。他知道开版会死人。”
“可他还是没开。”
“嗯。他怕死。沈老板,他也怕你死。你爹是个普通人。可普通人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姜老头。”
“老夫在。”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不知道开版会死人?”
“老夫不知道。老夫要是知道,就不让你开了。”
“可我已经开了。我开了版,你没死。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许的愿。”
“什么愿?”
“你许的是‘愿祖师姜尚归位’。你没许自己死。小友,愿是有讲究的。”
“那要是有人许了‘以命换门’呢?”
“那他就得死。小友,你爹当年就是怕这个。他怕你许错愿。”
“我爹是不是想过开版?”
“想过。他想了十年,没敢开。”
“为什么?”
“因为他怕死。可他更怕你死。”
“姜老头,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普通人。他会怕,会犹豫,会舍不得。可他最后还是上了船。小友,这就是你爹。”
顾行舟走了以后,沈清梅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姜老头。”
“嗯。”
“你说我爹为什么不开版?”
“因为他怕。开版得许愿。他要是许了‘以命换门’,他就得死。他死了你怎么办?”
“我爹是不是想过让我开?”
“想过。他把版留给你就是让你开。可他没告诉你开版会死人。因为他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不肯开。他更怕你开了之后恨他。”
“我不恨他。”
“老夫知道。”
“可我有点难过。”
“难过就哭。”
“我不哭。”
“你眼睛红了。”
金西园的账第二天就送去了省城。
“沈掌柜,这回吴副厅长跑不了了。我叔的案子也能查清了。”
“你叔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他会认。我叔说,他认了就踏实了。”
“方明远,你叔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的人做错事也得认。”
账送走以后,镇上的事慢慢平了。
法院判了藤原无期。
金西园判了二十年。
“沈掌柜,判了!”周少卿拿着报纸跑进铺子,“藤原无期,金西园二十年,吴副厅长也抓了。”
“报纸上还写了什么?”
“写了朱仙镇。写‘朱仙镇百姓护版有功’。沈掌柜,咱们上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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