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站在街心看着满街的“太公在此”。
“藤原先生,您看够了吗?”
藤原抬起头。
街两边的门一扇一扇开了。
门后头站着人。
有老汉,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
“藤原先生,您数得过来吗?”
藤原没说话。
“您要是开枪,第一枪打谁?打我吗?我站在版后头。打他们吗?他们站在门后头。藤原先生,您打得完吗?”
藤原的手慢慢攥紧。
“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您敢。可您开了枪就走不出这条街。藤原先生,您信不信?”
藤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藤原先生,咱们退吧。”一个手下小声说。
“退?”
“嗯。这镇子邪门。他们不怕死。”
藤原看着那些镇民。
一个个脸上没有怕。
“沈掌柜,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个卖画的。我卖的是年画。年画上画的是门神,门神是干什么的?”
“门神是看家的,看家护院,挡鬼挡邪。藤原先生,您说您是什么?”
藤原的脸白了一下。
“你骂我。”
“我没骂您。我请您看画。您看这门上挂的是什么?是‘太公在此’。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藤原先生,您怕不怕?”
藤原退了一步。
“藤原先生,走……走吧。”
“藤原先生,镇外……镇外有兵!”
“什么?”
“镇外来了兵!”
藤原回过头。
镇口火把亮成一片。
“省城巡防营!所有人放下武器!”
藤原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省里的兵。咱们被围了。”
藤原站在街心站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顾行舟会回来。他回来了。”
方明远带着兵冲进街口。
“藤原源三!你涉嫌走私、杀人、绑票,跟我们走一趟!”
“藤原先生,你跑不了了。”
藤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方明远,你叔收过我的钱。”
“我知道。我叔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藤原,我救不了你了。’”
“你赢了。”
“我没赢。是朱仙镇赢了。”
藤原被带走了。
他走过沈清梅身边停了一下。
“沈掌柜,你的版到底是什么?我收了二十年版,从来没见过一块版能让一个镇子站起来。”
“因为您收的是版。我们守的是根。”
“我输了。”
“您输得不冤。”
藤原被带走了。
街心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抓了!藤原抓了!”
“赢了!咱们赢了!”
街上炸开了锅。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孩子转圈。
“沈掌柜!赢了!”胡三冲过来。
“胡三爷,松手。你带人去镇口帮着维持。”
“中。”
沈清梅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街的人。
“姜老头。”
“嗯。”
“藤原抓了。”
“老夫听见了。小友,你做到了。”
“做到什么?”
“守住镇子。小友,你爹没做到,你做到了。”
“我一个人做不到。是全镇的人做到的。”
“小友,你能说出这话,就说明你真的守住了。”
藤原被抓的第三天,玄鹤的事传开了。
“沈掌柜,”王婶跑来,“街上都在说,玄先生死了?”
“死了。他死在藤原的宅子里,他救了顾行舟。他最后做了件好事。”
“那他的坟在哪儿?”
“孙家坟地。他给孙夫人守坟。您要是想去,我领您。”
“去。我去给他烧张纸。他以前是坏的,可他最后是好的。”
孙家坟地多了两块碑。
一块是孙夫人的,一块是玄鹤的。
玄鹤的碑上刻着四个字。
“玄鹤之墓。”
“沈掌柜,这碑谁刻的?”
“我刻的。他是我爹的师弟,也是您的师弟。”
沈砚山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你知道玄鹤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不知道。”
“他爱笑。一笑眼睛就没了。他刻版刻得好,师父说他是我们四个里最有天分的。可他心野。心野的人走不远,可他走了二十年,走得太远了。”
“他最后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掌柜,他回来的时候手断了。他说,师兄,我把手还了。他说这样我死的时候能闭眼。”
“您说,他能闭眼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他最后没跑。”
玄鹤的丧事是沈清梅办的。
不大,一口薄棺,一块碑。
来送的人不多。
沈清梅、沈砚山、顾行舟、石头。
“顾行舟,你的伤还没好。”
“能走。沈老板,他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
“他不欠你的。他欠孙家的,他最后还了。”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不能把欠的都还清?”
“不知道。可人能还一点是一点。”
藤原的事结了。
省里的兵撤了。
“沈掌柜,我走了。”方明远来辞行。
“藤原的案子省里审,会怎么判?”
“不知道。可他跑不了。沈掌柜,我叔也被查了。他说他早该查藤原。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替我,给顾行舟道个歉。’他说他当年压了顾家的案子,他后悔了。”
“这话你自己跟他说。顾行舟在铺子里。”
“好。”
沈清梅坐在铺子里看着四块版。
“姜老头。”
“嗯。”
“藤原抓了。”
“老夫听见了。小友,你该歇歇了。”
“歇不了。”
“为什么?”
“因为金西园还在牢里。他托人带话,说要见我。他说他有话要跟我说。”
“你去吧。老夫不拦你。”
“你不拦我?”
“不拦。金西园这个人快死了。快死的人会说真话。”
顾行舟的伤养了半个月。
“沈老板,我这肩怕是废了。”
“废不了。马大夫说了,养三个月就能动。”
“你急什么?”
“急案子。藤原抓了,可他的后台还没倒。吴副厅长还在。”
“方明远说他叔被查了。”
“查了不一定倒。沈老板,你先养伤,案子跑不了。”
“顾行舟,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比我还急。现在你会说‘跑不了’了。”
“因为我学会了等。”
“跟谁学的?”
“跟一个老头。他说,急了,刀就歪。”
玄鹤的碑是沈清梅亲手刻的。
“玄鹤之墓”四个字刻了三天。
“沈掌柜,你为什么刻这么慢?”
“因为我想刻好。他这辈子没人给他刻过好字。这块碑我替他刻。”
“沈掌柜,你比你爹心软。”
“我爹心也软。”
“可他嘴上硬。你嘴上不硬。”
“我硬。”
“你不硬。你嘴上软,心里硬。沈掌柜,这样的人活得长。”
碑立起来的那天,沈清梅在坟前站了很久。
“玄先生,我叫你玄先生,不叫你玄鹤。你最后没跑。我爹要是看见,会说,玄鹤,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风从坡上吹过来。
碑前的纸飞起来。
“大伯,走吧。”
“沈掌柜,藤原的事结了。”
“嗯。可还有一件事没了。”
“什么事?”
“金西园,他在牢里还没判。我总觉得他知道点什么。”
“知道什么?”
“不知道。可他托人带话,说要见我。”
“你去见。金西园这个人快死了。快死的人会说真话。”
朱仙镇慢慢恢复了。
铺子里的画一天卖五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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