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金死在祠堂里。
沈清梅赶到的时候,祠堂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赵伯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赵仲靠在廊柱上,一言不发;赵叔蹲在台阶下,酒醒了一半,抱着脑袋;赵平被人扶着站在最后头,咳得直不起腰。
赵季被两个下人架着,站在最前头。
“让我进去!那是我爹!”
“五少爷,”赵伯说,“爹死得不明不白,谁也不能进去。”
“你凭什么拦我?”
“凭我是长子。”
沈清梅挤进去,看见顾行舟已经站在祠堂里。
“顾探长。”
“沈老板,你来得正好。”
祠堂里一片狼藉。
长案上的五幅画散了一地,有一幅被撕成两半,扔在供桌底下。赵万金趴在长案上,脸朝下,一只手垂着,手里攥着一角黄裱纸。
“宋仵作呢?”
“在里头。”
宋仵作蹲在尸体旁边翻眼皮,今天格外认真,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样?”
“中毒。慢性的,至少半个月。”
“什么毒?”
“不知道。口鼻有药味,指甲发青,五脏都坏了。这种死法是天天吃,一点点吃死的。”
“顾探长,上回周家的事我看走了眼。这回我不敢胡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说下去。”
“死者手里攥着东西,我没动。”
沈清梅走过去。
赵万金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心里是一角黄裱纸,纸上一个字。
“然”。
沈清梅的心一跳。
他从怀里摸出赵季给他的那一小块纸。
两块一对,边角吻合。
“这是什么?”顾行舟问。
“遗嘱,画背上的。”
“你怎么知道?”
“白天我来修画,见过。赵老爷让我看的。”
“顾探长,这一角是他死前攥着的,这一角是赵五公子给我的,说是从赵大少爷房里捡的。”
“赵五给你的?”
“嗯。”
“为什么给你?”
“他说这府里他谁也不信。”
顾行舟把纸收好。
“你白天来修画,晚上赵万金就死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睛里写着呢。”
顾行舟没接话。
他转身看了看地上的五幅画。
“这五幅白天是挂着的?”
“对,并排挂在长案后头。”
“现在散了。”
“有人翻过。”
“翻什么?”
“翻遗嘱。画背上有字,白天我用水显出来过。那人知道了,夜里来翻,没翻着,就把画撕了。”
“可他没想到,赵万金死前撕了一角攥在手里。”
顾行舟蹲下看那幅撕成两半的画。
“这幅是拿笔的那个孩子。”
“对。”
“为什么撕这幅?”
“因为遗嘱写在这幅背面。”沈清梅说,“白天我第一个显出来的就是这幅。”
“撕画的人知道遗嘱在哪幅画上。”
“也就是说,他白天在场。”
“或者有人告诉他。”
顾行舟站起来,看着门口那五个人。
“赵大少爷,你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粮行,盘账。”
“盘到什么时候?”
“三更。”
“有人证吗?”
“粮行的刘掌柜,还有两个伙计。”
“顾探长,我知道你怀疑我,可我有不在场证明。”
“我会去问的。”
“您尽管问。”
顾行舟又看向赵季。
“赵五公子,有人看见你三更天从祠堂出来。”
赵季的脸白了一下。
“我是来过。我听见祠堂有动静,过来看看。”
“看见什么?”
“看见我爹趴在案子上。我以为他睡着了,想扶他,一碰,人已经凉了。”
“那你为什么不喊人?”
“我喊了。喊了两声,老大就来了。”
“顾探长,我要是杀了我爹,我不会喊人。”
“未必。”赵伯在旁边冷冷地说,“贼喊捉贼的多了。”
“你闭嘴!”赵季猛地转头,“爹的药是谁熬的?是嫂子!药渣还在厨房里,你敢不敢让人去验?”
赵伯的脸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好了。”顾行舟打断他们,“药渣我让人去取,谁也别动厨房里的东西。”
药渣是在厨房泔水桶里找到的。
赵大媳妇姓周,三十来岁,穿一身素净棉袄,站在灶台边,手绞着围裙。
“药是我熬的,可我什么都没往里头加。”
“药方呢?”
“在抽屉里。”
顾行舟把药方拿出来看了看。
“这副药是补气的。”
“是。”
“药渣里多了一味东西。”宋仵作蹲在桶边用筷子拨,“黑乎乎的,我认不出来,得拿回去慢慢验。”
周氏的脸白了。
“顾探长,我真的没加东西。我熬药都是按方子熬的。”
“药熬好放在哪儿?”
“灶上,凉一凉再端给爹。”
“中间有人来过吗?”
“家里人来人往的,谁都能进厨房。”
“有一回我看见二弟妹在厨房里站着,就在药罐子旁边。看见我进来,她就走了。”
顾行舟记下来。
他转头看向沈清梅。
“沈老板,你跟我来。”
顾行舟把沈清梅带到祠堂后头的小屋。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你今天来修画,除了遗嘱,还看出什么?”
沈清梅沉默了一会儿。
“赵老爷中毒了。白天我就看出来了。”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让他留药渣。”
“顾探长,我要是想害他,不会提醒他。”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这案子比周家的麻烦。赵家五个儿子,个个有动机,个个有不在场证明。”
“赵五没有。”
“赵五的最不像。他要是凶手,不会把‘然’字纸给你。”
“还有。赵大说他三更才回,可粮行的伙计说,他二更就走了。”
沈清梅的心一跳。
“那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撒了谎。”
赵伯被叫进来。
“赵大少爷,你说你三更才回,可粮行的刘掌柜说你二更就走了。”
赵伯的脸僵了一下。
“我中途出去了一趟。”
“去哪儿了?”
“回家。”
“回家干什么?”
“看看我爹,我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到的?”
“二更半。”
“有人看见吗?”
“后门的老张看见我了。”
“老张说你三更才从后门进来。”
“赵大少爷,你到底在哪儿?”
赵伯沉默了很久。
“我在祠堂。”
“什么?”
“我在祠堂外头。我听见我爹在里头说话,跟人吵。我没敢进去。”
“跟谁吵?”
“不知道。我只听见我爹说了一句——‘你这是要我的命’。”
“沈老板,”顾行舟说,“我需要你帮我把那五幅画重新拼起来。遗嘱缺的那一角,一定还在这个院子里。”
“你怎么知道?”
“撕画的人没来得及拿走。赵万金死的时候攥着一角,剩下那一角,他可能藏起来了。”
“你是修画的,你比我懂。你帮我找。”
沈清梅点头。
他回到祠堂,蹲在地上把五幅画一幅一幅捡起来。
拿笔的,撕成两半。
拿砚的,完好。
拿书的,边角湿了一块。
拿桂花的,背面有一道新划痕。
拿灯笼的,背面干干净净。
他把五幅并排摆好,一幅一幅看。
“姜老头。”
“嗯。”
“你看这幅。”他指着拿书的,“边角湿了,有人用水试过。”
“试什么?”
“试字。他想看看画背有没有字。”
“还有那幅拿桂花的,背面有划痕,用刀划的,划得急,没划透。”
“他在找夹层。”
“对。这个人懂画。”
“赵家的人?”
“赵家没人懂画。懂画的是外人。”
沈清梅的手停了一下。
“金西园?”
“不一定。但这个人一定进过你家铺子,看过你修画。”
“小友,你还记得白天你修画的时候,谁在旁边看着?”
“赵伯,还有两个下人。”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清梅的后背一凉。
“谁?”
“穿灰棉袍的,戴帽子,看不清脸。”
“你当时怎么不说?”
“老夫说了,你没听见。”
“那个人站了半炷香,一句话没说,走了。”
沈清梅站起来。
“顾探长,白天我修画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灰棉袍、戴帽子的。你去问问赵家的下人,认不认得。”
顾行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当时没说。”
“我刚想起来。”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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