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沈清梅去了赵府。
赵府在镇东街,三进院子,门楼比德盛昌还高。门口蹲两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是过年的样子。
小满仰着头看那两只狮子。
“掌柜的,这狮子比咱铺子还大。”
“别丢人。”
“我没丢人,我就是看看。”
门开了,赵伯迎出来。
四十来岁,胖,团花缎袍,脸上堆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掌柜,久仰。”他拱手,“家父在里头等着,快请。”
沈清梅跟着往里走。
前院里几个伙计正扛粮袋。一个瘦高个站在廊下,手里拿着账本,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大哥。这位就是沈掌柜?”
“老二。沈掌柜是来给爹修画的。”
“修画。”赵仲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爹那五幅画,终于肯让人碰了?”
“爹的事你少管。”
“我不管,我就是问问。”
他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沈清梅一眼。
“赵家的画,不好修。”
“怎么不好修?”
“画里有刺。”赵仲说,“碰了,扎手。”
沈清梅把话咽了回去。
中院廊下躺着一个醉汉。
三十来岁,皱巴巴的绸袍,手里抱着酒壶,脸上胡子拉碴。
“老三。”赵伯皱眉,“你怎么又喝成这样?”
“过年嘛。”赵叔睁开一只眼,看见沈清梅,咧嘴笑了,“这位是谁?”
“修画的。”
“修画?”赵叔晃晃悠悠站起来,“我爹那五幅画还用修?我看一把火烧了干净。”
“你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他打了个酒嗝,“那画挂上,家里就没安生过。先是老大跟爹吵,再是老二搬出去,我呢,欠了一屁股债……下一个是谁?”
他指了指后院。
“下一个,就是爹自己。”
赵伯的脸沉下来。
“老三,你再胡说,我让人把你架出去。”
“架就架。”赵叔抱着酒壶摇摇晃晃走了,“反正这家里没一个好人。”
赵家的院子很深,一进比一进大。前院堆粮袋,码到房檐;中院客厅,红木家具,墙上挂字画;后院祠堂,门关着,门口站两个下人。
“沈掌柜,”赵伯一边走一边说,“家父这五幅画年头久了,有几处破了。您是行家,帮着看看。”
“赵老爷呢?”
“在祠堂。他这几天天天在祠堂待着。”
“为什么?”
赵伯的笑僵了一下。
“不知道。家父的事,我们做儿子的不好多问。”
祠堂门口,赵万金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毯子,脸色发黄。
比正月初六那天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手上的金戒指松了,转一圈能转到指根。
“沈掌柜,”他看见沈清梅想站起来,撑了两下没撑起来,“你来了。”
“赵老爷。”沈清梅扶他一把,“您这是……”
“老了,不中用了。”
“沈掌柜,”他压低声音,“我这病来得怪。”
“怎么怪?”
“夜里盗汗,白天没劲,吃什么都不香。”赵万金说,“请了三个大夫,都说是虚。补了半个月,越补越虚。”
沈清梅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指甲发青,和那天周德海一模一样。
“姜老头。”
“老夫看见了。”老头的声音很沉,“中毒。”
“什么毒?”
“看不出来,得看药。”
“小友,你问问,他吃什么药。”
沈清梅正要开口,赵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爹,沈掌柜是来修画的,您别拿这些事烦他。”
“我烦他什么了?”赵万金瞪了他一眼,“我跟沈掌柜说两句话,碍着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伯不说话了。
赵万金喘了两口气,摆摆手。
“沈掌柜,进去看画吧。”
祠堂不大,正中一张长案,案上并排摆着五幅画。
《五子登科》。
五幅画,每幅一个孩子。
第一幅拿笔,第二幅拿砚,第三幅拿书,第四幅拿桂花,第五幅拿灯笼。
五个孩子都穿红袄,梳总角,脸画得圆圆的,眼睛点着“活眼”。
“这是我爹留下的。”赵万金说,“一套五幅,当年请朱仙镇最好的师傅刻的。”
“好版。”
“你也看出来了?”
“线条粗,收刀稳,是高手。”沈清梅说,“这版至少有四十年了。”
“四十年。”赵万金点头,“我爹走的时候,我才二十。”
沈清梅走近了看。
五幅画的排列有点怪。
按说《五子登科》,五个孩子该站成一排或者围成一圈。可这五幅,每个孩子站的方向都不一样:拿笔的朝东,拿砚的朝南,拿书的朝西,拿桂花的朝北,拿灯笼的朝上。
“赵老爷,这五幅画挂的时候有讲究吗?”
“有。我爹说,五幅画不能乱挂,得按顺序。”
“什么顺序?”
“不知道。我爹没说。”
“五幅画,五个方向。”老头忽然说,“东、南、西、北、上。”
“上?”
“拿灯笼那个朝上。上为天,下为地。”
“这是九宫。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九宫八位,五幅画占了五个。”
“占五个干什么?”
“藏东西。九宫缺四,四在画外。”
“画外?”
“画外的四个方位,就是藏东西的地方。你问问,赵家宅子的四个角有什么。”
“我怎么问?”
“不用问,你自己去看。”
沈清梅走出祠堂,站在院里,看了看四角。
东北角是一口井。
西北角是一间柴房。
东南角是一棵老槐树。
西南角是一堵墙。
“记住了?”
“记住了。”
“先别声张。”老头说,“等赵万金死了,这四个地方就是关键。”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死?”
“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有人等不及了。”
“我试过。”赵万金说,“怎么挂都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
“挂完了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五个孩子围着我。”
“沈掌柜,”他忽然抓住沈清梅的手腕,“你说,这画里是不是有东西?”
“赵老爷,我先看看画。”
他把第一幅翻过来。
修画是细活。
先看纸。黄裱纸糊了三层,最外一层是新的,里头两层是旧的,纸色发暗——这画被人重新裱过,至少一回。
再看缝。画背的接缝在左边,针脚很细,是女人的手。
“这画谁裱的?”
“我娘。我爹走的那年,她亲手裱的。”
“她裱了三天三夜,裱完眼睛就坏了。”
沈清梅摸了摸接缝。
接缝里有一点硬。
他用指甲轻轻一挑,挑出一小粒东西。
是蜡。
“这儿封过蜡。”
“封蜡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原来这儿藏过东西。”
赵万金的脸变了。
画背是黄裱纸,糊了三层。
他用手摸了摸,摸到一处微微发硬的地方。
“这儿有东西。”
“什么东西?”
“得用水。”
赵伯端来一碗水。
沈清梅用指尖蘸水,在那处轻轻一抹。
黄裱纸上慢慢显出一个字。
“五”。
“有字!”赵伯凑过来。
沈清梅又抹一处。
“子”。
再抹。
“各”“得”“其”“一”。
七个字,遇水才显。
“五子各得其一。”赵万金念了一遍,脸色变了,“这是我爹的字。”
“还有。”
沈清梅把整幅画背都润湿了。
字迹一点点显出来,密密麻麻写满半张纸。
“赵门赵氏,五子各得其一,然……”赵万金念到这儿停住,“然什么?”
后面没了。
画背右下角缺了一块,像被人撕掉。
“这儿少了一块。”
赵万金的呼吸急起来。
“少了一块……谁撕的?谁撕的!”
“爹!”赵伯赶紧扶他,“您别急——”
“滚开!”赵万金一把推开他,抱着画往后退两步,背撞在供桌上,“这画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动!”
祠堂里静下来。
赵伯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没了。
“沈掌柜,今天先到这儿吧。”他转过头,“家父身子不好,改日再请您。”
沈清梅看了看赵万金。
老头抱着画,浑身发抖,眼睛直直看着门口。
“赵老爷,画背的字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画您收好。”
“还有。”沈清梅压低声音,“您那药,别吃了。”
赵万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您那药别吃了。要是信我,把药渣留一份,送到我铺子里。”
赵万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看出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就是觉得,越补越虚,不对劲。”
“赵老爷,您要是信我,就留一份药渣。”
赵万金慢慢点了点头。
“沈掌柜,”他叫住沈清梅。
“赵老爷。”
“这个你拿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过去。
“工钱您给过了。”
“这是另一码事。”赵万金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看着那五幅画。”
“您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我背后站着,一回头,没人。”
“沈掌柜,”他抓着沈清梅的手,手很凉,“那五幅画是我爹留下的。他说画里有赵家的根,我找了二十年没找着。”
“根?”
“他说,谁找着了,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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