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观非转学来的第二天,班级按照月考成绩调位置,班主任很照顾他,任由他先选。
彼时我盯着自己原来的位置,想着按照这次的排名应该不会有人选我那个僻静的角落,正走神,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走过去,我顿觉大事不妙。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转过头来看我,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粲然一笑,向后一步,对班主任说,老师,搬东西太麻烦了,我还坐这里就行。
他说出来了我的心声。
我也没有多在乎那个座位,纯粹因为太懒搬东西麻烦而不想动。
我们又一次想到了一起去。
班主任纵容点头,方观非稳稳的坐下了。
我心下长松一口气,又看向他。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而我就那样站在喧闹里,静静的看着他。
我对方观非没有感激,没有他放过我座位的庆幸,对上他那双明亮眼睛的时候,我脑海只盘桓一个想法——
这个人明明可以选一个更好的地方,但他偏没有。
他和我一样懒惰,且不思进取。
人们通常说时机命运,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那种机会摆在眼前也依然选择错误的人,是那种旁人不会理解、想法清奇的怪胎。
我悲哀的同时又为此骄傲,并且感到孤独,现在,我见到了我的同类。
我微不足道的小世界里,不再是我一个人独自起舞,因为方观非也是这样的怪胎。
在这个人人都看重成绩、拼了命想考第一的年纪,只有我和方观非注重这一点不合时宜的自我感受。也正因如此,除我和方观非之外,班里座位大变,就连我的同桌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
可我们两个人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熟络起来。
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
我和方观非就这样默契的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方观非长得帅,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遭到了很多人的喜欢,他似乎给自己立了一个风流浪子的人设,每当有人递情书给他,他都特别情深的看向对方,说,那真是抱歉了,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后在对方泫然欲泣或者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姿态里看向我,企图祸水东引。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讥诮一笑,然后事不关己的转身,倒头就睡。
神经病,闲的没事拿我当挡箭牌招黑,他不嫌烦,我还想过轻松悠闲的好日子呢。
但好日子没有来。
阻挡我好日子来临的因素不是校园霸凌,也不是那些小姑娘的报复,大家都在十几岁的年纪,人性本善,有时候做事并不全然极端,至少我没遇见,我在这所校园里遭遇过的最不堪的事情也只不过是班主任把我拎到办公室里当着一众人的面把我骂的狗血淋头,仅此而已。
不要怪他。
那时我从年级第一掉到年纪前二百,又从年纪前二百持续下落,全年级五百八十一个人,我排四百八,并且有越来越差的趋势,他着急的整日唉声叹气,觉也睡不着,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我也睡不着,只能在课上睡,他抓到我好多次,每一次都是长叹一口气,目光复杂的看向我,而我?我死猪不怕开水烫,转过身去继续睡。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他,我甚至感谢他的关心,他是一个很好的班任,尽心尽责,全心全意,为我江河日下的成绩,为我这个不争气的人操碎了心。
他没有针对我,只是心里有太多恨铁不成钢,骂我也是一心为我好。
我都知道。
但我做不到他的嘱托,我依然带着他的期望在课上睡觉。
晴天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在暖洋洋的光里睡,阴天就冷一点,天色昏昏,更是睡觉的好时机,我个人比较喜欢阴天,因为阴天的时候不止我在睡,大家都在睡,教室里倒下一片,就连老师也懒洋洋的耷拉着眼皮,没人会注意到我。
岁月如飞。
方观非依然招蜂引蝶,我依然睡得天昏地暗,时间依然继续向前。
我们方寸之隔,交流寥寥无几,趋近于零。
一个月后再度月考,他拿了第一,甩开第二名二十分,刷新了校区的历史分数,在年级里出了名,我也出了名,甚至干了一件在全年级都如雷贯耳的事情——
我考了倒数第一。
每一科,是每一科,我都交了白卷。
我无心的举动被视作挑衅,因为这件事情,我被年级主任当成反面教材公然批斗,校长皱着眉要打电话给我家长,班主任却担心的看向我,说我现在需要的或许不是那些有的没的,而是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我很感谢他。
真的,我说真的,我很感谢他。
他是除了方观非之外,唯一一个注意到我情绪出问题的人。
成绩出来当晚,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站了很多人,校长,年级主任,各科的老师,还有我。他们或温柔或焦急的话语我都记不清,我只知道我特别困,脑海里想的都是赶紧结束这场批斗大会,我好回去睡觉,但后来我却彻底睡不着了。
我小姨来了。
我生无父母,是小姨带我长大,她给我家,给我温暖,给我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是一个很极端的人,如果可以,我甚至能眼也不眨的放弃我这条命,但是我不能让我小姨伤心,我做不到。
我交了白卷,我考了倒数第一,我被全校批斗,但是小姨没有骂我。
年级主任诉说着我的罪行,各科老师在旁边添油加醋的补充甩锅,班主任欲言又止,但她没有怪我。
她听完所有的控诉之后很温柔的冲我招了招手,我过去,她轻轻的摸着我的头,问我说,映雪啊,你是不是累了?
我点点头,说我很困,她又笑了笑,问我要不要去学画画?
我看着小姨,没有说话。
小姨也认真的看向我,她回忆过去,声音似水柔情,你小时候就爱画画,也喜欢唱歌跳舞,现在也去学美术,将来当一个艺术家,怎么样?
我看向小姨、目光从她的五官落向她的眼。
那里面有一汪澄澈的湖,没有阴影,没有暗面,有的是我平静无波的面容,于是我知道,她是真的在为我打算,就像我知道,她真的发自内心的爱我。
无论我是好是坏,无论我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无论我是怎么样的陈映雪,她都爱我。
从始至终,她都爱我。
我说了好。
我知道我不想去我就能不去,然后继续待在这里浪费生命到死。
我可以继续睡大觉,交白卷,当倒数第一,这些小姨都不会说我一句,但我还是选择了另一条全然陌生的路,是为什么,我也说不清。
反正不是为了我。
那天晚上,小姨连夜帮我办了休学手续,我若无其事的回到教室坐下。
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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