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城陷的那年,蔺婆婆正在东门看石龟。
那是滨湖的一座老城,城高池深,人烟稠密,码头樯桅如林,城里七十二条街,铺户挨着铺户。老辈人讲,建城之前,这里原是一片大泽。水退了,城才长出来。城东门的门洞下,蹲着一只青石龟,龟背驮着无字碑,说是镇水的。
龟座下半截泡在门洞的阴凉里,石缝里长着青苔,龟脑袋被南来北往的人拍得发亮。落雨的日子。雨水顺着碑面淌进龟甲的纹路。娃娃们爱光着脚去堵那道水。堵不住,就笑得前仰后合。城里的娃娃没一个不认得它,上学路过,都要拍一拍龟脑袋。
蔺婆婆那时还不算老,寡居多年,靠在码头边卖茶度日。她茶摊旁立着一根长竹竿,竿上挂一盏旧灯笼,夜里给晚归的纤夫照路。她为人干净,烧水的铜壶擦得锃亮,茶里从不少放半撮。
那年入夏,江水无来由地暴涨。水来得怪,不雨而涨,一夜之间漫上了码头的头一层石阶。第三天清早,有人在港汊里发现了一条鱼。
那鱼大得吓人。搁浅在浅滩的泥里,脊背露在水上,黑黢黢的像一道小堤,合郡的人都跑去看。壮汉们量了,说足有万斤。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眼里滚着泪。没人见过这样的鱼。先是怕,后来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么大的鱼,肉还能少了?
人群疯了一样涌上去,刀斧齐下,割肉的、砍骨的,有人为抢一块好肉扭打在泥里。鱼血染红了半道港汊,腥臭十几日不散。割下来的肉,拿车拉、拿筐抬,全城差不多家家灶上都炖了鱼。那几日满城飘香,划拳声、吆喝声,比过年还热闹。鱼骨扔得满街都是,夜里野猫野狗啃骨头,啃得咔嚓响。也有几个老人不凑这个热闹,关起门念佛,说是巨鱼搁浅,兆头不好。被儿孙们背地里笑话胆子小。
蔺婆婆也挤在人堆里看了。她茶摊上来了个跛脚的外乡人,跟她讨水喝。她盛了一碗。那人喝完,望着港汊里抢肉的人群,忽然问她,大娘,你怎的不去割一块?
蔺婆婆摇头。说她是水上长大的,见不得这么大的活物落泪。再者说,无故而来的东西,她不敢往嘴里放。她丈夫当年在水上讨生活,留下的话:鱼大通灵,网开一面。
跛脚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当夜,蔺婆婆做了个梦。梦里白日那个跛脚老叟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冲她深深一揖。他说他是这水里的老人,今日搁浅的,是他的儿子,贪玩游得远了,困在港里。全城的人都在吃它的肉,唯有她一碗水都没肯要。受人滴水,当报涌泉。他得还她这一份。
老叟郑重地说:“记住了。东门那只石龟,眼睛一旦变红,就是城要陷了。你什么都别顾。立刻出城,往城南的照璧山上去。在那之前,莫对人提。提了,祸先到你身上。”
蔺婆婆惊醒,一身冷汗。窗外黑沉沉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声响。
第二天起,她多了桩心事。每天收了茶摊,都要绕到东门,蹲在石龟前头,捧着它的脸看。
她看完左眼,又看右眼。看完还要拿袖口替石龟擦一擦脑门上的灰。守门的老兵起初笑她,后来见她日日都来,遇上雨天路滑,还反过来替她把灯笼举高些,好让她看得真切。龟眼是青石凿的,灰扑扑的,毫无异样。守门的兵丁笑她,说蔺婆子,你跟个石王八看对眼了。她也不解释,笑笑就走。
她一天看三回,刮风下雨也不间断,旁边卖糖人的、剃头的,都当她魔怔了。
那些天城里也不太平。井水发浑,烧开了壶底一层白碱;巷子里的狗彻夜地嚎,嚎得人心里发毛;码头上的老船工说,水底下有动静,像几十条船一齐摇橹。里正贴了告示。说是水大,各家加固房基,夜里警醒些。告示贴出去,城里照旧吃那万斤鱼,吃不完的腌起来,街上一溜的腌缸。
第三日,有户人家的娃吃了鱼上吐下泻,当娘的只当孩子凉了胃。第五日,城东的地面裂了一条细缝,灌点水进去,听不见响,缝一夜之间又自己合上了。蔺婆婆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看龟看得更勤,常常天不亮就守在门洞下,露水打湿半截裤脚。卖糖人的老孙头问她到底等什么。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说等龟眨眼。老孙头笑她老糊涂。她也不分辩。
有一夜她做了第二个梦。跛脚老叟又来了,叹气说,城里的人还在吃他儿子的肉,一锅吃不完吃两锅,他拦不住自己的心痛。他只说,日子快了。让她看龟的时候,也看看人心:肯跟她走的,拉一把;不肯的,莫强求。
到了第十二天上,出事了。
城里有个泼皮少年,人称鲶鱼仔,整日游手好闲。他早留意到蔺婆婆天天来看龟,起了捉弄的心思。那天他揣了一块写符剩下的朱砂,蘸了水,趁蔺婆婆回家吃饭的工夫,爬到碑座上,把两只龟眼涂了个通红。
傍晚,蔺婆婆提着灯笼来了。灯光一照,石龟双目赤红,像淌着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站住了。老叟说过,莫对人提。提了祸先到她身上。可满街都是吃完饭纳凉的人,光屁股的娃娃追来追去,剃头匠还在收挑子。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她扯着嗓子沿街喊起来:“城要陷了!石龟眼红了!大伙快往南山去!快啊!”
她从东头喊到西头,鞋底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还在喊,剃头匠的挑子被她撞翻,铜盆滚出老远,她也顾不上捡。有几家正在哄娃睡觉,探出头来骂。骂声没落地,脚底下的地先动了。
没人信。有人笑她疯了,有人拿烂菜叶扔她,里正带人赶来,说她妖言惑众,要拿她见官。蔺婆婆被两个人架着,还在喊。眼泪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从极深的地方上来,像谁在地壳里推磨,脚下的青石板开始发抖,先是轻颤,跟着跳动,街边房屋的瓦片哗哗往下滑。东城门洞顶上簌簌掉土。有人看见那只石龟,正一寸一寸地往泥里沉。
全城炸了。
哭喊声、撞门声、孩子的尖叫,搅成一锅。蔺婆婆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架她的人,抓住离她最近的两个娃娃,往城外推。她逢人就喊,往南山,往照璧山,别回头。
地裂得很快。她亲眼看见街边一口井,水面咕嘟咕嘟往上冒。跟着井台一歪,连井带墙塌进了黑口。一栋两层的酒楼晃了两晃,像被抽了筋骨,软软地坐下去,烟尘腾起几丈高。
人潮往南门涌,踩着掉落的瓦砾,跌倒的、丢了鞋的,谁也顾不上谁。蔺婆婆跑在半道,忽然站住了——她茶摊上那盏长竹竿挂的灯笼还亮着。她想起来,隔壁的麻婶瘫在床上,没人背。
她掉头往回跑。身后的地面一块一块陷落,黑水从裂缝里往上涌。她冲回巷子,麻婶在床上吓得直哭。她背起人就走。两人加一盏灯,深一脚浅一脚。麻婶在她背上念叨,妹子,放下我吧,你自己跑。蔺婆婆咬着牙不吭声,只把她往上颠了颠。
快到南门时,她脚下的地裂了。
一条黑缝横着撕开,缝里翻着黄泥水,水声嗡嗡。她背着人跳不过去,急得眼前发黑。这时身边挤过来三个挑担的脚夫。前头一个把担子一扔,和另外两个一人架起一条胳膊,连她带麻婶一起抬了过去。五个人刚踏上南边的实地,身后那块地面轰隆一声塌进水里。
出城半里,有个青衣童子站在路边,梳着总角,眉眼清清秀秀。他冲蔺婆婆作揖,说:“蔺婆婆,我家老人家让我来候着你。跟我上山。迟一步,水就追脚了。”
蔺婆婆背着麻婶,跟着童子往照璧山走。一路上她又招呼了七八个跑散的人,童子在前头领路,专挑高埂走。爬到半山腰。童子站住了,回头说:“婆婆,看一眼吧。”
蔺婆婆回过头。
暮色里,沉璧城不见了。
一片大水正漫过城墙,城里只剩下几处高塔的尖顶露在水面,水面浮着屋脊、木梁、整扇的门板。风从湖上推过来,带来一种说不清的声响——她后来跟人讲,那水波底下,隐隐有鸡鸣、犬吠、人语,像城还在原处过日子,只是搬去了另一个地方。她甚至看见了自家茶摊所在的那条街,青石板的纹路在水下隐约可辨,台阶一层一层,直往深处去。
山上聚了百十来口逃出来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老娘的汉子,还有几个最先被蔺婆婆推出门的娃娃,正扯着大人的衣角。人群望着水里的城,先是静,接着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哭。一个白须老者颤巍巍地走到蔺婆婆面前,作了个揖,说中午她喊第一嗓子时,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心里还骂她疯婆子。是他家儿媳妇多了句嘴,说宁可信其有,一家八口才跟着人流出了南门。他说着,老泪纵横。
里正也在山上,官帽跑丢了,官服上全是泥。他红着眼圈走到蔺婆婆跟前,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冲她深深弯下腰去。那三个挑担的脚夫也在,蹲在一块石头边。见了她,其中一个咧嘴笑,说婆婆,你那盏灯笼,明儿个得接着挂。
天全黑时,水势稳住了。水面上偶尔还漂过木盆、桌椅,有人认出是自家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