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每逢年节都要往江里倒一碗酒。
他说这碗酒,是替乌泷江两岸的人敬的,敬一个没尾巴的老乡。江是关外的大江,水深浪阔,两岸是黑得流油的地,开春化冻时,冰排挤着冰排,轰隆声几十里外都听得见。江上跑船的、撒网的、种地的,没人不知道秃尾爷。老人们说起他来,跟说自家亲戚一样:今儿秃尾爷心情好,瞧着吧,准是个晴天;秃尾爷翻身了,收网收网,浪头要起来了。
我小时候缠着爷爷问来历。爷爷吧嗒着旱烟,给我从头讲起。
说是许多许多年前,关里有个村子,村中有户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男人叫梁守田,女人姓温,人称温三娘。夫妻俩成亲多年没有孩子,温三娘日日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烧香,到了三十岁头上,真就怀上了。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落了地的娃娃,长得不似凡人。
那孩子浑身乌青发亮。不哭。两只眼睛黑得像浸了墨,背上竟有两小坨软肉,像没长开的翅膀。稳婆吓得当场瘫在地上,连喊妖怪。梁守田从地里回来,一见炕上这物事,血往头上撞,抄起灶上的菜刀,闭着眼就是一刀。
他本意是结果了这孽障。刀落偏了,剁在孩子的尾巴根上——那娃娃身后原拖着一截细细的黑尾,这一刀齐根剁断。娃娃痛得一声尖啸,那啸声不像人声,穿云裂帛。炕上的娃娃就地一滚,化作一条乌黑的小龙,断尾处淌着黑血,撞破窗棂,腾上了天。半空中它打了个旋,朝下望了最后一眼,一头扎进云层,往北去了。
温三娘扑到窗口。只看见几滴黑血落在院中的石磨上。
那几滴血渗进磨眼,黑得发亮,擦都擦不掉。她趴在窗台上哭,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肩膀一抖一抖。院外邻居听见动静赶来,谁也不敢进门,只在门槛外头站着。她哭了三天三夜,把那截断尾用红布包了,埋在老槐树下。
梁守田那一刀剁完,人也呆了。他蹲在院子里,看着窗纸上的破洞,一夜白了鬓角。村里有人说他做得对,妖孽留不得;也有人背地里戳他脊梁骨,说那是他亲骨肉,好歹等孩子再长长看。温三娘没怪他。只是从那以后,年年五月都要在老槐树下摆一副碗筷,碗里盛上孩子没来得及喝的一口米汤。梁守田比她摆得还早,天不亮就蹲在树下,一蹲半日,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爹不是存心的。
小黑龙一路往北,飞了七七四十九天,落在关外这条大江里。江深水冷。正适合养伤。江底多暗礁,礁缝里有鱼有虾,它白日贴着礁根不动,夜里才浮上水面,换一口气。两岸的人见新来的龙是个没尾巴的,问它姓什么。它不言语。只在江底翻个身,浪头黑沉沉地压过来。有跑船的老人说,听口音是关里来的,又姓梁,就叫它秃尾巴梁掌柜吧。叫来叫去,掌柜简化成了掌柜爷,再往后,都叫秃尾爷。
秃尾爷是个念旧的。它伤好了,常化作一个黑瘦后生,短打扮,光着脚,到岸上的村子里帮工。谁家春耕缺人手,他来了,闷头扶犁,一亩地半晌的工夫;谁家盖房上梁,他来了,一根胳膊粗的梁木,扛起来就走;谁家打鱼迷了方向,雾里准听见有人喊号子,跟着号子走,船就回了湾。他干活不吃饭。主家强留,他就讨一瓢凉水喝,喝完抹嘴就走。问他姓名,他说免贵,姓梁。
人家再问他可曾娶妻。他端着水碗愣了愣,摇摇头,把碗里的凉水一口喝干。主家婆娘塞给他两个贴饼子。他不收。临出门只说了句,留着给娃,娃长身子,比我饿得快。问他家住哪里,他抬手往南一指,说关里,老槐树底下。
村里人心善,知道这是江里的龙爷们,逢年过节往江里倒酒、蒸馒头。他也不嫌弃。
爷爷说,黑后生帮工有个规矩,只帮本分人。有个刻薄的粮户,大斗进小斗出,听说黑后生有使不完的力气,把他骗到家,许了工钱让他连轴干了三天三夜。到了结账,粮户翻脸赖账。黑后生也不恼,笑了笑,说这三日的工钱,你不给,我就自己取。他前脚走,粮户家的三仓粮当夜发了芽,挑出来一看,每粒粮食都缺了一角。粮户害了怕,把工钱挨家挨户散给了穷人,仓里的粮才止住。打那以后,两岸的粮行借粮都规矩了许多。都说秃尾爷的眼睛在江面上照着。
还有一回,江沿起了山火,风卷着火往村子扑。黑后生领着村里人挖沟,自己站在最前头,一瓢一瓢往火上浇水。火灭了,他眉毛头发都燎了,蹲在江边洗脸。有大胆的孩子凑过去看。他盆里的水是黑的,水里映出的影子长着角。孩子一声没敢吭。第二天送了他一双新纳的布鞋。他收下了。后来那双鞋被发现端端正正放在龙王庙的供桌上,没沾一点泥。
江里原本还有一位。是条白龙。
白龙占着上游的深潭,性子恶,掀船是常事。三九天它一翻身,冰面炸开,爬犁上的人和货一起落水;夏天涨水,它裹着浪往村子里灌,地冲没了,房子泡塌了,年年都要收下几条人命。两岸的人恨透了它,可斗不过,只能在潭边摆整猪整羊地祭,求它少发点威。白龙吃了祭物,消停三两日。照旧作恶。
爷爷说,有一年上游的村子祭得迟了半日,白龙连夜起浪,把村外的渡口平了,七根碗口粗的拴船桩齐齐折断,断口都朝着村子。又有一年,一户人家娶亲,花轿过桥,潭水无故上涨,把桥淹了,迎亲的人舍命逃回来。回头看,花轿停在桥心,帘子掀着,新人已经不见了。这种事说起来,老一辈的眼里都带泪。
村里有个渔把头,姓铁,水性极好,一个猛子能在水里待一炷香。他召集了十几个青壮,绑上木筏,带着鱼叉去潭里讨命。去了十八条汉子,回来五个。铁把头也没回来,只在下游的浅滩上找到他的烟袋锅。打那以后,再没人提跟白龙硬来的话,潭边的香火反倒更盛了。人被逼到绝路上,只能拿好言好语喂它。
秃尾爷在江里住了三年,看不下去。找到白龙说,这条江养着两岸的人,你我各占一段,互不打扰,谁也别祸害人。白龙不听,冷笑说江是我的,你个没尾巴的外来户,趁早滚回关里去。
两句话说翻,两条龙在潭底斗了一场。那一战天昏地暗,江水立起来几丈高,白浪裹着黑浪,黑浪咬着白浪,从上游打到下游,三天三夜没分出胜负。白龙占着地利,潭底的礁石水道它都熟;秃尾爷断了尾巴,伤了根本,打着打着落了下风。
它退回老巢养伤。知道这么斗不成,得借岸上乡亲的力。
当天夜里,江边村子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一个黑瘦后生站在炕前,浑身水淋淋的,作了个揖,说乡亲们,我是江里的秃尾梁掌柜。明日正午,我还要跟白龙决战,求大伙帮衬一把。记住了——看江上翻黑浪,那是我占了上风,你们就往江里扔馒头、饽饽,给我垫垫力气;看江上翻白浪,那是白龙逞凶,你们就撒生石灰,越白越细越好,迷它的眼。我姓梁,关里老槐树底下的人,不骗乡亲。
梦醒了。两岸村子一齐炸了锅。
鸡还没叫头遍,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冒了烟。女人们和面的和面,烧火的烧火;男人们把藏在仓底的石灰一筐筐刨出来,筐绳不够,就拆下自家的鸡笼网眼,先凑合用着。
你说梦见黑后生,我也梦见。连说的话都一字不差。村老们敲钟聚人,连夜蒸馒头、磨石灰。男人们抬着筐,妇人们挎着篮,天不亮就守在了江沿。那一夜两岸的灯火连成了串。没人合眼。女人们揉面揉得手腕肿,男人们把石灰过了细箩,又挨家挨户叮嘱,不会水的都站后头,只扔东西,不许下江。有个瞎眼的老嬷嬷,摸着黑烙了三十张饼,说她男人当年是白龙收的,今儿个,她也出一份力。
第二天正午,江上起了变化。
先头还平着。日头到了头顶,江心猛地鼓起来,一条水柱冲天而起。黑水翻上来了,黑得发亮,浪头里隐隐有一条龙影,角也峥嵘,就是尾巴短了一截。
“黑浪!秃尾爷赢了!”岸上一片喊。馒头饽饽雨点似的往江里扔。
黑浪下去。白浪又翻起来。白龙发了狂,浪头像一堵堵白墙,带着啸声往岸上压。石灰跟着撒下去,江面上腾起白茫茫一片水雾,辣气呛得人睁不开眼。白浪在雾里翻滚、抽打,传出一声接一声的嘶吼。
就这么着,黑浪上来,扔馒头;白浪上来,撒石灰。两岸十几里的江沿,人站成了长蛇阵,老人孩子也在帮着传筐。从正午打到日头偏西,江水都烧热了,鱼翻着白肚皮漂上来一层。中间有一段,黑浪久压不下去,白浪反而往岸上扑了半丈,前排的人都湿透了,筐也翻了几个。村老们喊,石灰别断,饽饽跟上。瞎眼老嬷嬷的饼就是那会儿送上去的,她孙子替她扔,扔一个喊一声:给我奶奶的!给我爷爷的!
最后,江上翻起一个最大的黑浪,浪头里伸出两只乌爪,死死按住了白龙的角。白浪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跟着翻上一股浑水,一条白龙冲出江面,腾空往北逃了,半空里掉了几片白鳞。再没敢回头。
两岸欢声雷动。等江水平下来,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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