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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鸡鸣石起

那年大旱,我跟着老纪进山收山货,走到白檐坞时,日头毒得像扣了口铁锅。

白檐坞在云屏岭最深的褶皱里,满村白墙,瓦缝里长着焦草,村口一条溪,溪床裂成龟甲,石头晒得烫手。老纪蹲下去抠了抠河泥,泥硬得能划火柴。

他用指甲在河床上又划了两下,划不动,气得把碎泥弹进溪底,几只老鸹落在焦树上,张着嘴喘气,一声不叫。日头底下连风都懒得动弹,吹过来也是烫的。他抹了把汗,嘟囔道:“老宋,这鬼地方连口水都讨不着,咱还是趁早回吧。”

我没应声。远处田埂上排着一溜木桶,妇人们坐在阴凉处,嘴唇起皮,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两声就没了力气,脑袋耷拉下去。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山货还是要收的。

庄前有一口大塘,叫聚泽塘,水面缩得只剩锅底大一块,浑黄,晒出一圈一圈白花花的碱痕,塘基上蹲着个老头,旱烟杆子敲得石阶笃笃响。我上前讨水,老头拿烟杆指了指塘:“后生,再熬熬。塘水干到第七道印子,老天爷就哭。”

老纪在旁边嗤了一声:“老人家,你这话哄娃呢?天上连云丝都没有。”

老头不恼,嘬了口烟,眯眼瞅着塘底,他叫恽老栓,七十出头,背佝偻,两只手却骨节粗大,像老树根。他说:“信不信由你。这塘,百十年没误过事。庄里人靠它活命,也靠它教人做人。”

当晚我们借住在庄里。

恽老栓叫媳妇腾出自家西厢房,又抱来两捆干爽的稻草铺地,老纪捧着水碗道谢,老头摆摆手,只嘱咐夜里莫往塘边走。黑灯瞎火的,踩塌了塘基没人拽得回来。掌灯时分,隔壁的云婆婆把我们叫过去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婆婆却往我碗里多搁了半勺糙米。老纪过意不去,要掏钱,婆婆按住他的手:“客人进了山,就是缘法。钱留着,听我老婆子讲段古吧。”

油灯如豆,婆婆的声音慢下来。

早年间,白檐坞有户姓莫的人家,男人病死得早,婆媳两个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儿媳叫秀娘,贤惠出了名,上山打柴,下塘洗衣,有一口吃的先尽婆婆。有一年大旱,比今年还凶,庄里十户九空,卖儿卖女的都有。

那天夜里,婆婆做了个梦。梦里一个白胡子老人站在床前,说村后乱石岗底下埋着东西,够婆媳俩一世吃用。又嘱咐她,天不亮就带儿媳翻后山逃命,任听见什么都莫回头。鸡一叫,灾就来了。婆婆惊醒,一身冷汗,推醒秀娘,两人摸黑上了山。

走到半岗,身后忽然鸡叫。一声接一声,不像一只鸡在叫,倒像满山的鸡一齐叫。秀娘脚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婆婆当场站住了。秀娘再拽,拽不动;再喊,没人应。天光放亮,婆婆直挺挺立在岗上,化成了一尊石头人。

云婆婆讲到这里,拿针锥顶了顶鞋底:“庄里人都说,莫婆婆是拿自己身子挡了那一场灾。她不走,是替全庄人镇着岗上的东西。后人给石人披红,叫她石婆婆,岗也改叫石婆婆岗。”

老纪听得直咽唾沫:“那……岗底下真有金子?”

“谁知道呢。”婆婆吹了吹灯花,“老一辈讲,命里有时终须有。横财进门,往往跟着横祸。秀娘后来活了九十岁,年年给石婆婆梳头,用的是自己卖布的钱。”

我那夜没睡踏实。窗外月亮白惨惨的,远处岗子黑黢黢蹲着,像个人伏在那里。

第三天,庄里开始断顿。

天不亮,塘基上就排起了长队,一户一瓢,按人头分。掌勺的是恽老栓,他把水瓢端得平平的,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有个抱娃的媳妇红着眼圈求他多给半勺,说娃一宿没尿了。老栓嘴抿成一条线,末了还是把自己的水葫芦解下来塞给她,转身接着分。他自己的嘴唇裂着血口子,沾点水,先抹手,再抹脸,最后才抿一小口。

老纪看不下去,把随身带的两包干粮都掏了出来。他这人嘴碎心不坏,平日里一文钱能攥出汗来,真见了难处,手比谁都松。傍晚他蹲在门槛上跟我嘀咕:“老宋,你说这塘真那么灵?要不灵,这一村老小可怎么整。”

我说我也不知道。

“要不,”老纪压着嗓子,“咱半夜下去摸摸那盆?真摸上来,也算救人。”

我瞪了他一眼。他自己先泄了气,挠挠头:“我就说说。那老头的眼睛跟钩子似的,我后背发毛。”

第四天头上,山外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带来信儿,说外头几个庄子已经开始逃荒了,沿路都是推车挑担的人。庄里也有几户动了心思,连夜收拾包袱。云婆婆家隔壁的阿樵嫂来串门,说男人打定主意要走,往有河的地方去。婆婆没拦,只问了一句:“祖坟也背着走?”

阿樵嫂哭着走了。第二天她家没走,男人扛着锄头上塘,加入了车水的队伍。

我问婆婆,人都快走光了,她怎么不慌,婆婆正在院里翻晒最后一匾薯干,闻言直起腰:“慌什么。石婆婆在冈上站了多少年,见过的旱情比咱吃的盐多。她不走,我也不走。人活着,得信点什么。信天,信地,信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第五天夜里,我一个人摸下塘基,月亮昏黄,塘底黑咕隆咚,泥里那个弧形石沿露着一线,幽幽的。我在塘边站了很久,心里头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下去看一眼,就看一眼,要真是个古物,送到山外换了钱粮,全庄都能活。另一个说,恽老栓那句话问得对,明年后年,全庄人拿什么等雨。

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恽老栓提着马灯过来,也不看我,对着塘底蹲下,装了一锅烟。火光一明一灭,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后生,动心了?”

我没吭声。

“动心不丢人。”他说,“我当年比你还动心。我那会儿想,一块石头,凭什么管我?凭什么全村人都怕它?后来我才咂摸过味来,人怕的从来不是石头,是石头后头站着的那些眼睛。祖宗的眼睛,儿孙的眼睛。你今晚把盆抬走,明晚就有人敢拆石婆婆,后天就有人敢放火烧祠堂。规矩这东西,开一道口子,就塌一堵墙。”

他磕了烟灰,站起身:“回去睡吧。明日就见分晓。”

第二天一早,我绕上石婆婆岗,石人立在一棵老乌桕树下,一人多高,风蚀得五官模糊,只能看出个妇人发髻,身子朝着村庄的方向。石肩上搭着褪色的红布,脚下压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干硬的供饭。我伸手摸了摸石头,石面被太阳烤得发烫,指腹下却有一处异样,光溜溜的,像被人摸了许多年。

岗下就是聚泽塘。婆婆说,这塘也有讲古。

相传塘底沉着个聚宝盆,大旱之年车水灌田,水将干未干,必定天降大雨,百试百灵。塘边还压着一块黑灵石,七孔八窍,谁动谁遭殃。早先有个贪心的,半夜把灵石撬回家垫猪圈,进门就一头栽倒,高烧七天七夜,满嘴胡话,请来多少先生都没用。后来家里人把石头送回原处,他当晚就退了烧,能喝粥了。这人后来活到九十,临死留下一句话:塘里的东西,能救急,不能私拿。

这贪心的不是旁人,正是恽老栓。

“是我。”老栓蹲在塘基上,说得坦坦荡荡,“那年我二十出头,浑。想着一块破石头,哪有那么邪。结果怎么着,发高烧是真。梦里头有个老太太坐在我床沿,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浑身骨头缝里冒凉气。石头一送回去,当晚她就走了。”

老纪嘴硬:“那是你自己心虚,急火攻心。”

老纪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头去看塘基,又补了一句:“反正换了我,我可送不回去。”老栓呵呵笑起来,拿烟杆在他鞋底上轻轻一磕:“送得回去送不回去,全在你敢不敢抬这只脚。你只要还敢回来,这庄里的路就没断。”

“对。”老栓点头,“是急火,是心病。可后生,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根弦绷着不做坏事?我这块心病,替我绷了五十年。值。”

天越来越旱。塘水一道印子一道印子往下退,到第六天,真退到了第七道痕。庄里人坐不住了,族老发话,全体下塘车水,能救一丘是一丘。

龙骨水车一部接一部架起来,赤膊的汉子们踩着拐子,咿呀声从清晨响到日头偏西。塘底的淤泥翻上来,腥臭混着汗臭,熏得人睁不开眼。我和老纪也脱了鞋下去帮忙,泥浆没到小腿肚子,又黏又烫。老纪踩了半天,脚底忽然硌着个硬东西。他弯腰一摸,拽出个物件来。

是个弧形的石沿,磨得发黑,下头深深埋在泥里,不知多大。老纪眼睛都直了,手上加劲要拽。我也伸出了手。

“住手!”

恽老栓一声暴喝,烟杆在石沿上敲得啪的一声。他从来佝偻的腰背挺直了,脸色铁青:“放回去。塘底的东西,谁的手都不许碰。”

老纪不服:“万一真是个盆——”

“是盆也是全庄的盆!”老栓打断他,“救急的盆,不是肥私的盆!你把它抬回家,明年后年,全庄人拿什么等雨?拿什么熬旱?”

周围车水的汉子都停了手,几十双眼睛看着我们。我脸上发烫,先松了手。老纪嘟囔两句,也把泥抹了回去。

就在这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所有人都抬头。西北角起了乌云,起先只是锅盖大一片,转眼铺展开来,黑沉沉压过半边天。风先到,卷得塘边芦苇噼啪乱响。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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