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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狐裘三年

我外婆家在青苇渡,那是五河汇口处的一个老村子,村前芦苇荡,村后落霞山。老辈人肚子里的狐黄故事,三天三夜讲不完。我小时候窝在外婆怀里听,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雪夜、黄影、狐皮坎肩这些字眼,暖烘烘又凉飕飕。长大后把这些故事一桩桩在心里过,才尝出味道。山里人讲狐讲黄,讲到底,讲的是人心换人心。

外婆还讲过几桩小的。有一桩说,山里狐狸办喜事,要借碗碟,夜里把红纸帖子压在善人家门墩上,帖子写:借碗三十,三日内还。人家便洗净一摞碗,码在门口,不点灯,不偷看。第二天清早,碗没了。第三日五更,碗又整整齐齐码回来,碗底还压着几粒金豆子似的野果。借过碗的人家,那一年六畜平安。外婆说,借碗是真的。山脚下守林的、烧炭的,谁家短了家伙,夜里抹不开面明借,就照老法子,把话写在纸上;还碗的也是实诚人,捎点山货谢礼。只是两边都不肯点破,情愿把这事让给狐仙。她说人穷,脸皮薄,老故事替穷人搭了多少台阶。

还有猎人护孕狐那桩。说是落霞山里一个老猎人,雪地里撵一只赤狐,撵到崖根,狐不跑了,回头跪下,眼里流泪,爪子拍着自己的肚子。猎人一看,是只怀了崽的,当下收了铳,转身走开,还把随身干粮搁在雪地上。来年开春,猎人在山里迷了路,转了三天三夜走不出老林,饿得眼前发黑。第四天清晨,他窝棚门口蹲着那只赤狐,身边放着两只咬死的山鸡。见了他,叫了一声,领着路,把他送出了林子。送到林缘,狐停下,远远冲他点点头,带着一窝小狐回了山。外婆讲完总补一句。猎人后来说,哪里是狐引路,是他自己当年那点善心引的路。人在山上,枪子儿有眼,良心更得有眼。

先讲黄仙报恩那桩。

村里有个老汉,姓祁,人都叫他祁大筐,一辈子编筐为生。老伴走得早,一个儿子在外地做木工。有一年深冬,大雪封门,祁大筐清早去柴垛抱柴,手伸进柴缝,摸着个软乎乎、温热的东西。抽出来看。是一只黄鼠狼,黄得发橙,身子冻得半僵,只剩一口气,腿上还夹着道血痕,叫什么东西咬的。

老汉心善。没多想,把黄鼠狼揣进怀里焐着。回家搁在铺了棉絮的筐里,熬了米汤,拿芦管一点点喂。头一夜那东西浑身发抖,老汉把筐搁在炕头,半夜还要起来探一探鼻息。喂了三天,黄鼠狼缓过来了,能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抱着吃食,黑豆眼望着老汉。老汉给它腿上的伤抹了草木灰,又找来布条,细细缠了。又将养了几日,腿伤结了痂。老汉捧它到门口,说去吧,往后躲着夹子,也躲着人。黄鼠狼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一纵身钻进雪窝,走了。老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屋发现那只装过它的筐里,留下几根橙黄的软毛,沾在棉絮上。

来年开春。怪事来了。

祁大筐家粮仓是土打的。头年里儿子接他去外地住了一冬,仓里本没剩多少粮。那天他开仓取种,却见粮囤涨了一截,黄澄澄的苞谷、金灿灿的小米,凭空多出来不少。老汉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叫来邻家帮看,人家也啧啧称奇。往后些日子,他清晨常听见院子里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袋走动。点灯去看。只见一道黄影贴着墙根一闪,上了柴垛,没了。

村里就传开了,说祁老汉雪地里救了黄仙,黄仙搬粮报恩。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亲眼见黄仙领着一队小黄鼠狼,鼠背上驮着粮袋,五更天进的院。祁老汉听了,只是笑。也不辩。

这故事我原也当仙话听,直到有一年给祁家送殡,他那做木工的儿子酒后吐了真言,才算揭开底。

原来老汉在儿子家住了没几月就回了村,他过惯了乡下日子。儿子孝顺。知道爹好面子,仓里没粮,怕他在村里抬不起头,便隔三岔五托相熟的船帮、货郎往家捎粮。又怕爹不肯收,特意交代,趁着夜里,悄悄倒进仓里,别声张。那院里窸窣的声响,是货郎起早送粮;那一道黄影,是柴垛上养熟的一只黄鼠狼,听见人动,惊得窜墙。

黑灯瞎火,黄影一闪,村里人便顺着“黄仙报恩”的老话,把事说圆了。祁老汉心里清不清楚?他儿子说,爹后来猜到了。只装不知。有人夸黄仙,他摸着胡子笑,说不管仙不仙,粮是好粮,心是好心。

他对那只黄鼠狼倒真上了心。后来几年,柴垛边常撒一把吃食,夜里黄影来来回回,他也不撵。他说是不是它搬的粮。不要紧。雪地里那一条命,是真救下来的。人救它一回,它记不记,它的事。人做不做,人的事。

再讲狐女三年那桩。这桩更叫人心里发酸。

村里有个后生,姓陆,叫陆守拙,木匠手艺,为人忠厚,只是家贫,二十七八还没说上媳妇。有一年秋后,村里来了个外乡女子,自称叫蘅娘,家乡遭了灾,一路乞讨到青苇渡,想寻个落脚处,做牛做马都行。女子生得清秀,手脚麻利。说话温温柔柔。村里长辈见她可怜,又见守拙人好,从中一说合,两人便成了亲。

婚后的日子,是陆守拙这辈子最亮堂的三年。蘅娘能干,纺纱织布、操持家务,里里外外一把手,待公婆孝顺,待邻里和善。她有一双巧手,绣的荷花能招蜻蜓,剪的窗花贴满半村的窗。村里谁家红白事,都来请她帮衬。她从不推辞。第二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阿檐。陆家园子里种菜,院子里养鸡,小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守拙在外做木工,回来总有热饭热汤。夜里灯下,他刨木头,她纺线,孩子在炕上爬,灯花偶尔爆一声。村里人都说守拙憨人有憨福,不知哪世修来的。蘅娘听了只是笑,笑完望着自家院子,眼里的神气又像满足,又像走了神。那点走神,外婆说,她后来才咂摸出来。那是一个藏着心事的人,对着好日子,不敢全信的样子。

变故在第三年夏天,

那天午后,忽然乌云翻墨,狂风拔树,一场暴雨来得邪乎。蘅娘正在院里收衣,风把她吹得一个趔趄。她立在风里,望着村口的方向,脸一寸寸白下去。守拙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眼里却全是水。当晚,她把孩子哄睡。将家中里里外外收拾停当。公婆的冬衣拆洗了,守拙的工具一件件归置好,米缸添满,水缸挑满,灶下劈柴码得齐齐整整。又连夜赶了半宿针线,把阿檐的虎头鞋做了一双又一双,大的小的,排了半炕。守拙半夜醒来,看见她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眼泪滴在鞋面上。他问她怎么不睡,她说再看孩子几眼。他只当她白天受了惊,并不知这话里的意思。

第二天清早,雨还没歇,蘅娘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公婆面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眼泪成串地落,说爹,娘,媳妇不孝,要走了。

公婆大惊。问好好的走哪里去。蘅娘哭着说,她本是落霞山里修行的狐女,尘缘已满三年,天上来召,不得不回。三年夫妻,一场真意,只恨缘分浅薄。她说着,回身取出一件坎肩,白毛红里,针脚细密。竟是一件狐皮坎肩。她把坎肩披在熟睡的阿檐身上,说山高夜冷,给孩子挡挡寒。

陆守拙从地里跑回来时,院门大开,风雨灌堂,蘅娘已经不见了。院里泥地上,一行脚印出门,到村口便没了踪影。他抱着孩子,打着那把狐皮坎肩,在雨里站了很久。

村里又炸开了锅,狐女报恩、缘满归山,讲得神乎其神。有人说看见大雨里一只白狐从屋脊上跃过,三跳两跳上了落霞山;也有人说那夜山里有仙乐,叮叮咚咚响了半宿。还有人跑到陆家院里看脚印,说一行是人的,一行是梅花爪的,说着啧啧称奇。其实那梅花印,是雨后家里的黄狗出门踩的,没人较真。

那一阵子,村里婆娘孩子做活走路,都轻手轻脚,怕惊扰了什么。外村来听新鲜的,站在陆家门口探头探脑。长辈们发话,把人都散了,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家这经,神仙念的,凡人别问。

这故事我同样听过许多遍。可外婆私下跟我讲的,却是另一层。

她说那年头不太平。蘅娘哪里是狐。她是山那边一个好人家的闺女,原先许了人家,那男方是个混账,成日打老婆,前面娶的一房,硬是叫折磨没了。蘅娘死活不肯嫁,连夜逃了出来,隐姓埋名,流落到青苇渡,被陆家收留。她怕家里找来,也怕连累忠厚的守拙,平日里从不敢多说一句来历。

那三年。是她这辈子唯一像人过的三年。

第三年那场风雨,是她家里终于寻到了下落。她清早听见风声不对,看见村口有远路人打听,知道藏不住了。她不能害了陆家。一个来路不明的逃婚女子,真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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