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槐北堡一带,旧规矩多。其中最叫小孩子发怵的,是压口钱。老人咽气之后,孝子要往逝者口中放一枚铜钱,讲究的人家用红线穿了,线头引出棺外,那线叫紧口线。我头一回亲眼看着这规矩走完,是给我们堡子里的陶寿爷送终。那年我十五。也正是那一回,一枚铜钱,牵出了藏了四十多年的旧事。
槐北堡的老辈人讲,压口钱又叫噙口钱,古礼上叫饭含。说是人死不能空口上路,口中含钱,到了那边有钱使、有饭吃,口唇合敛,面相才安生。乡间还有一说,钱压住口舌,免得逝者到了阴间乱嚼舌根,连累阳世的后人。也说是买路的,黄泉路上小鬼难缠,口有钱,心里不慌。旧时分发压口钱还讲亲疏,本家晚辈、外姓孝子,各有各的份,远房的孩子也能得一枚压惊。
这些话我从小听奶奶讲。可真正事到临头,才知道那滋味。
奶奶还讲过更古的讲究。说是早先的礼制,天子含珠,诸侯含玉,大夫含璧,士人含贝,寻常百姓含谷米,各有各的名分,乱不得。落到乡间,没那许多珠玉,一枚铜钱便算尽了心。她说娃。你别小看这一枚钱。这里头有两样心思:一样是舍不得,一样是放得下。舍不得长辈空口走,所以含钱;钱一含,礼一尽,后人也就劝自己放下,好好过活。我那时听不懂。只觉得死人嘴里放钱,夜里要做噩梦。
槐北堡的老规矩里,和压口钱连着的讲究还有一串。老人临危,儿孙要守在炕前,叫送终。咽气后烧倒头纸,点长明灯,门上贴白,灶上贴红。入殓拣七日,破土看风水,富家念经,穷家也至少请几个长辈守夜。女人们的孝布、男人们的孝帽,按亲疏分五等,分得清清楚楚,错了便是笑话。堡里人说,活人讲脸面,死人讲礼数,一样都马虎不得。
陶寿爷是堡子里的孤老头子,无儿无女,住堡尾一间土坯房,房前一棵老枣树。他平日里给各家看个门、喂个牲口,换口饭吃。我爷爷在世时常接济他。爷爷走后,逢年过节,我娘也让我送碗热饭过去。他那一年入冬就病了,咳得直不起腰,堡里人轮流照看,将养了一个来月,到底没熬过年关。
那些日子我也常往堡尾跑,送药、送粥。陶寿爷病得脱了相,可精神好时,还爱讲古。他讲得最多的,是“沈老哥”,说沈老哥会编蝈蝈笼子,会唱野调,年轻时一把子好力气。我那时只当老头子想故人,并不知此人坟就在堡后。有一回他咳得厉害,拉着我的手说,娃,人这一辈子,别的都不要紧,就一样。欠人的,得还;答应的,得办。你记着。我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他屋里那只老花猫伏在枕边,喉咙里呼噜呼噜,倒比人还安静。
他是腊月二十三夜里走的,走时身边守着几个堡里人。我也在。咽气前,他回光返照,拉着堡正梁叔的手,反反复复交代两桩事。一是他屋梁上有个布包,包里的东西,要陪他走。二是他口中要含一枚钱,红线要长,引出棺外。线头上,再系一枚。
梁叔问他系两枚做什么。老头子喘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系给沈老哥。他在那边等。说完就咽了气。
屋里静了一阵。女人们开始烧倒头纸。梁叔搬梯子上梁,真取下个蓝布包,布都朽了,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发黄的毛边纸,几张边区的票子,还有半枚铜钱,钱磨得溜光,钱孔里穿着半截断红线。另外还有一方小木牌,上头用墨笔写了个“沈”字,墨早淡了。
按规矩,陶寿爷无后,丧事由堡里操办。入殓时,梁叔亲自把一枚铜钱放进他口中。另一枚红线穿了,含一半在嘴里,线头长长引出棺外,末端系上那枚“沈”字木牌。老头子的嘴合得很安稳,像了了桩心事。
我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这事古怪。过了几日,听堡里老人凑在一块念叨,才算把那桩四十年的旧事,拼出个大概。
原来陶寿爷不是孤老。他年轻时是外乡逃难来的,一起逃来的还有个结义兄弟,姓沈,单名一个砚字。两人半路上撮土为香,拜了把子,说好有福同享。逃荒路上,两人分吃过最后一块糠饼。沈砚把仅有的半件棉袄裹在陶寿爷冻烂的脚上,自己光脚走了三天雪路。陶寿爷后来说,没有沈老哥,他早倒在逃荒道上了,连个埋的人都没有。逃到槐北堡那年,正赶上大荒,兄弟二人一个给东家扛活,一个进山烧炭,省一口是一口。后来沈砚染了伤寒,高烧不退,陶寿爷四处求医,把两人仅有的一点积蓄花得精光。他白天扛活,夜里守着兄弟,拿雪水给敷额头,四十几天没睡过整觉。
沈砚临死前,把陶寿爷叫到炕前,说兄弟,我怕是不成了。我这一走,口中空空,连个压口的钱都没有,到了那边,也是个饿鬼。陶寿爷哭着说,哥你放心。你走你的,我就是卖了自己,也给你口中含上钱。
沈砚咽气那晚,陶寿爷真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件能值当的东西,他爹留给他的一枚古钱,掰成了两半。一枚放进兄弟口中,一枚自己贴身收着。他求人草草安葬了结义兄弟,坟就在堡后乱葬岗,一块木牌写“沈”字。他在坟前磕了头,说老哥,你先走一步。另一半钱我替你收着,等我百年那天,咱们兄弟在那边对钱。哪一半都在,谁也不空口。
从那以后,陶寿爷再没离开过槐北堡。有人劝他续弦。他不肯,说答应了沈老哥,要在这儿守着他的坟,怕他一个人在荒岗上冷清。这一守,就是四十多年。他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一半度日,一半都花在了那座坟上。年年添土,岁岁烧纸。
堡里有后生不解,背地里说老头傻,一个死人,守个什么劲。陶寿爷听见了也不恼,只说,娃,你没饿过,不知道分你半块饼的人多重。你没冻死过,不知道把棉袄裹你脚上的人多暖。他活着救我一回,他死了,我守他几宿算什么。后生们听了,讪讪地散了。
每年年三十,别人家团圆,陶寿爷煮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端去坟前,陪着说话,说今年的收成,说堡里的红白事,絮絮叨叨说到月上中天。梁叔小时候跟着去看过一回,说老头子对着坟包,一句一句,真像那儿坐着个人。
梁叔听得直叹气,说怪不得老头年年清明、十月一,都要往乱葬岗去。原来是这么回事。
故事到这儿,本也算完了。可真正出奇的,是开圹那天。
堡里决定把陶寿爷葬在沈砚坟旁,好叫兄弟俩挨着。动土时,就在那座荒坟边上,挖出来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铜钱,大大小小,足有几百枚,钱上都缠着极细的红丝线。陶罐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还认得出:代沈兄散于往来孤魂,免寒路空口。陶。
堡里的老人这才又想起一桩事。那些年青黄不接,常有人说乱葬岗夜里有亮光。早上去看,新死的叫花子坟前,不知谁搁了一枚铜钱、半块干粮。原来都是陶寿爷干的。他守着自己对兄弟的一句承诺,顺带把路上遇见的孤魂,一个一个,都照应了。
出殡那日,雪下得正紧。槐北堡的人几乎全出来了,披麻的披麻,戴孝的戴孝。陶寿爷的棺材打堡里过,前头有人捧着那只陶罐,红线头从棺头垂下来,木牌在雪光里轻轻晃。堡里给外姓晚辈也分发了压口钱,我领到一枚。攥在掌心。铜钱冰凉。
起灵前,女人们哭了一场。哭丧是有调的,有婆娘一边哭一边数落老头子的好处,说他替这家看过门,替那家接过生,数落着数落着,周围的人都红了眼圈。鞭炮在雪地里炸响,纸钱灰叫风一卷,打着旋升上天。八个壮汉抬棺,棺木出门时,梁叔摔了老盆,瓦盆在青石上碎成几瓣,脆响压过了哭声。一路撒纸钱。过路的、上地的,远远站住,摘了帽子。
梁叔站在坟前念了祭文,大意是陶老一生无儿无女,可他没亏待过兄弟,没亏待过路人,这比什么儿孙福都厚。他说压口钱这规矩,外人看是迷信,我们堡里人看,是教活人记一个道理。人活一世,说话要算话,对死人也不能赖账。
葬完陶寿爷,按老规矩,紧口线的线头要在封土前留在棺外一截,说是好叫两边的人对得上话。梁叔把那根系着木牌的红线头,轻轻搭在了相邻两座坟之间的土上,这才掩土。雪片落在红线上,红白分明。不一会儿也盖住了。
夜里守灯的婆子们说,那盏长明灯亮得格外稳,灯花爆了三回。在老辈人讲,是逝者心里头踏实。雪到后半夜停了,月亮出来,照着新坟,照着那条埋进雪里的红线。
我娘回家后跟我讲,说老一辈的礼,看似都是为死人做的,其实全是做给活人看的。口中含钱,是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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