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高粮价、压低工钱、宣扬赌坊、放高利贷……是一整套流程。

病急乱投医，穷急易染贷，这穷病，自古以来就是最难治的病。

赵家大概以为卫茅年轻，好忽悠，趁他现在缺钱，坑他一把，就像他们坑过的那么多人一样。

一到有灾的时候，有钱人就会更有钱，且多出很多卖田卖身的奴仆，就是这么多出来的。

卫茅往赌坊去，贾钱也跟着去了。

赌坊正是热闹的时候，外面虽然泥泞，不妨碍里面喧闹嘈杂，欢呼声一阵接一阵，比过年都喜庆。

卫茅进门时特意拿掉了斗笠，大大方方地四处溜达，这边看看，那边瞅瞅。

“这下的什么？六博棋？输了的不会抄起这棋盘砸人脑袋吧？”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六博棋边上的汉子大声呼喝，脸红脖子粗，仿佛是输急眼了。

赌坊，总是不缺输急眼的。

汉子对面的人赢得喜笑颜开，一枚一枚敲着钱，敲出悦耳的声响。

没有什么声音比数钱的声音更动人了。

卫茅顺势就卷起袖子，笑道：“方不方便让我来一局？”

对局的和围观的人纷纷都看向他，边看衣裳边看脸，因为脸生得好，就可以忽略衣服被洗得发白发旧。

赢钱的那个就拱拱手：“那就来一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没钱，可别想混过去。”

卫茅转头看向贾钱，挑了一下眉。

铁公鸡一脸心疼地掏出钱袋，如同在自己身上割肉，商量道：“压多少？一百钱可以了吧？”

“一百钱够买几斤米？”卫茅故意问。

“那一百五？两百？我这个钱袋总共才……诶？”

卫茅一把把贾钱的钱袋揪过来，晃了晃：“算我借的。”

“什么叫‘算’？本来就是你借的。”贾钱挤开输家，“让让让让，没钱别来赌坊。”

输家一般都不会甘心，当然也没走，只挪到边上，准备观二层。

观赌的人，往往比参与的人要多。

卫茅就丢下钱袋，淡定盘腿坐下来：“开始吧。阁下怎么称呼？”

“赵言。”

“哦，赵管家的族弟。”

赵言哼笑道：“正是。”

卫茅漫不经心开始对局，两刻钟后，把刚才的赢家赵言面前那一堆钱全赢到了自己手里，连本带利还给了贾钱。

贾钱又惊又喜，忙着搂钱，快乐得像掉进米缸的老鼠，赞叹不已：“你有这本事你早说呀，咱俩一起干，现在早就赚翻了。你学医可惜了呀。”

卫茅无视对面不可思议的表情，淡淡地说着真理。“我懂，学医死路一条，弃医从什么都会很成功的。——赵管家的族弟，你还下不下了？”

“下！你小子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我刚刚疏忽大意了，没把你当回事。”

“哦。”卫茅对贾钱道，“你有没有大点的口袋，等会可能会装不下。”

“有有有！不用担心，从来没听说钱多得装不下的。赌坊有的是麻线和布囊。”贾钱眉开眼笑，数钱数得心花怒放，马上叫人过来，上了两碟果子并茶，殷勤地给卫茅放软垫、剥莲子，忙前忙后的，“这个舒服，好好坐，咱好好下。”

卫茅把那碟莲蓬递给黑豚，温和道：“吃吧，莲子芯有点苦，记得剥掉再吃。不过连着吃也行，降火。”

“嗯嗯。”黑豚就笨拙地用粗壮的手指，剥着小小的莲子。

新鲜的莲子正当季，水边多的是，一到夏天就是孩子们随处可摘的小零食。

卫茅小时候喜欢把莲子切开，看莲子心里面住着的光头张嘴小娃娃，惟妙惟肖的。

黑豚的莲子还没吃完，第二局结束了。

“这么大的赌坊，没什么好吃的吗？”卫茅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活动，又坐下了。

贾钱哗啦啦地点钱：“那可太多了，你等着，我给你叫。”

不大一会，隔壁食肆送来了烧鸡、腊肉、盐水鹅和梨花陈酿。

“来两杯？”贾钱坐在旁边倒酒。

“我就不喝了，今天还有很多事，回去可能还得给人针灸。”卫茅拒绝，招呼黑豚，“这些都可以吃，吃完让他再买。”

黑豚撕下烧鸡的腿，直接送到卫茅嘴边：“你吃。”

卫茅就笑了，啃着烧鸡腿，慢条斯理地问：“还下吗？赵管家的族弟。”

“我有名字！”赵言的火气蹭蹭冒，复盘复得很上火。

“哦，那不重要，我一般不会记手下败将的名字。”卫茅激将道，“你行不行？不行马上换人，我急着等钱用呢。”

输给赵言的那人立即起哄，跟自己赢了似的，哈哈大笑：“就是就是，输不起别玩。”

卫茅用胳膊肘捅咕了下贾钱：“别数了，该给看热闹的父老乡亲发点喜钱了。”

赌坊有这样不成文的小规矩，赢了很多的那方就散点钱给围观群众，充个乐子。

当然不给也行。

贾钱虽然爱钱，但该花的时候还是会花的，手里抓了一把，就挨个发。

“嘿嘿，我们家小卫神医今儿手气好，请大家喝酒，不用客气。”

卫茅瞥了一眼，一片欢呼声中，每个人都分到了十枚钱。

搁以前，能买二十个胡饼，或者两碗肉馄饨，现在不行了，物价飞涨。

卫茅捏着一枚圆滚滚的铜钱，在桌上转着玩。铜钱像陀螺一样转着圈圈，转着转着，成了一个旋转的球体，又像宇宙中的木星。

“还玩不玩了？”卫茅百无聊赖地催促。

“你……你竟善于六博棋？”赵言输得心不服口也不服。

“这是什么很难的东西吗？”卫茅奇怪道，“我从小就跟爷爷一起玩棋，十岁之前我们有输有赢，十岁之后嘛，我就经常赢了，爷爷能赢几局，取决于我愿意让他几局。”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黑豚在那啃啃啃，贾钱扼腕痛惜：“错过了多少赢钱的机会啊。”

卫茅怼他：“我要是天天沉迷赌局，谁救你母亲？”

贾钱立即改口：“也是，那你还是钻研医术吧。”

当局者迷，赵言连输两局六博棋，虽觉卫茅确实有点厉害，但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你小子，有本事跟我下围棋，我最擅长的是围棋。”

“围棋啊……”卫茅露出了些许微妙迟疑。

赵言一看就来劲了，底气十足：“对，围棋！我压一贯钱，你敢不敢跟我赌？”

“一贯钱？”贾钱夸张地叫道，“怎么一下子翻了这么多？”

他紧张兮兮地凑到卫茅耳边，“你围棋怎么样？”

“围棋我不怎么擅长。”卫茅苦恼道。

“不然算了吧，万一输了，可就白赢了。”贾钱劝道。

“输就输，我输得起。”

赵言大声道：“好！那就换围棋。”

棋盘不动，人动，换到了围棋那边，本来雅致的风尚瞬间充满铜臭，屏风被围观的人群挤歪了，赌坊的佣保赶忙过来撤走屏风。

围棋的规则简单，但大部分人其实都看不太懂，只能凑热闹，问问周围的人。

这时代的围棋规则和卫茅前世的不太一样。

卫茅和赵言猜先，年长者抓一把黑子在手里，让对手猜棋子是双数还是单数，猜者若是料中，便可得白子先行；一旦猜错，先手就归握棋之人。

这是最简单的法子，当然在此基础之上也有其他玩法，就不赘述了。

渠县流行用最简单的方法，卫茅就没参与抓子猜先。

赵言随机抓了一把黑子，贾钱盯着看，悄咪咪耳语：“看着像单数。”

“无所谓。”

卫茅随口道：“我猜双。”

赵言松开手，得意道：“那你错了，我执白先行。”

“那你先吧。”卫茅不以为意。

围棋的棋盘是19x19的格子，金角银边草肚皮，赵言按围棋的惯例，先落子在（4，4）的点位上，占据最有利的起手。

像这样的重要点位，围棋盘上有四个，就相当于打仗时的关隘，不管是谁都得先占，不然就失了先手。

围棋的局势，和战场其实一脉相通。

但卫茅很诡谲地把子敲在了中间地带，虽然不是正中心的天元，但离天元很近，属于是废棋。

贾钱急了，小声道：“你是不是下错地方了？我看别人都不是这么下的。”

纷纷的议论声嗡嗡地在周遭响起，好似一□□头接耳的蜜蜂。

“这小子是个外行吧。”“我看像。”

卫茅不管，左手拿着鸡腿，空出干净的右手拈棋子，优哉游哉的。赵言继续占关键节点，卫茅继续绕着天元打转，跟画画似的。

议论声甚嚣尘上，贾钱捂住了眼睛，不敢看了。

赵言嗤笑两声，炸鱼一般轻松写意，把有利的点位都占了个干干净净，卫茅终于画完了他的画。

十四颗棋子，围绕着棋盘正中心，组成了一个漂漂亮亮的爱心。

观者无不发出嘘声，连嘲笑都懒得嘲笑了。

这已经不是臭棋篓子了，就算再臭的棋篓子，也没有在棋盘上摆爱心的。

卫茅遗憾地叹息一声，对自己在这个时代效仿并致敬某位“棋圣”的爱心阵，没有得到任何心领神会的嬉笑而由衷落寞。

不过，一刻钟后，卫茅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在让了十四个子的情况下，卫茅吃掉了对方的大龙，反倒以两目的优势，拿下了这盘棋局。

局里局外都呆若木鸡，鸦雀无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言额头的青筋看上去要爆了，卫茅抬手往下按，“冷静，你别吐血撅过去，不然我还得救你，怪累的。”

“苍天啊——”“他居然赢了？怎么赢的？”“赵兄就这么输了？”

赵言输得太快，卫茅赢得也太快了，大家的情绪甚至都没怎么转过来。

一开始都在笑卫茅不懂围棋，结果转眼就被打脸打得脸都肿了。

“你……”贾钱叹服，“我服了，真的，你这年纪就有这样的棋艺，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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