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祯直起身，目光坚定望向隆政帝：“陛下，昭月殿不能建！”
“唰”一声。
这次飞来的不再是什么奏疏，温热的血和着浓稠的墨汁一路从额头蜿蜒，积聚在眉睫上，一滴一滴滚落到官服上，晕出一大片脏污。
“陛下息怒！容臣细禀！”那势必是息不了怒的，孟怀祯只能祈祷自己能在下一件东西砸过来前，迫使自己飞快说完，“国库存银本略有富余，放在往常，营建昭月殿，乃是彰显我大雍国力强盛的幸事。”
“可眼下，乃多事之秋！户部年前年后已经接连拨出几笔库银用于赈灾与西境战事，如今所剩不多！加上春夏南方暴雨连绵月余，长江水暴涨，川江段，九江段，京江段接连堤坝坍塌，引发十数州洪涝，如今夏收在即，势必会大大受到影响！如此大的洪灾，疫病必然也会紧随而至，必得防着当地州府抽调不出足量的医者，药材，粮食，清水等一概应灾物品！然后还有灾后重建，西境战火未熄......”
“这样一算，国库存银，只怕是......捉襟见肘......”
一口气说完，她眉上积聚的血“啪”一声，垂直滚到她脸颊，顺着她短促的呼吸又流到她下巴！样子看起来有些瘆人！
苏文恺见状，膝行两步：“陛下，孟大人所言，正是臣之所想！实不是臣等想忤逆圣上！事实如此，陛下当以万民福祉为先！”
“何况大明宫内外朝独立殿宇将近有四十余座，其余楼台，殿观更是多如牛毛，供平日里陛下处理政事，娘娘们赏玩歇息，远远是够了的。臣直言，当下营建昭月殿，除了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臣找不出其他好处！”
孟怀祯浅浅用余光朝苏文恺的方向投过去一眼。
好家伙，就差明说，昭月殿是陛下想建，太史局的那一套说辞是陛下拿来糊弄人的！
隆政帝转回了桌案前，也不说话，冷眼睨着下方跪着的两人，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巡视，最后落到孟怀祯被砸破的额头上去，又顺着血迹墨迹，瞥向那已脏成一团的官服，心里总算畅快了一些。
转瞬又想起苏文恺刚刚的话，烦躁又起，捏在手中的珠串转得越来越快！
孟怀祯敏锐察觉到隆政帝的情绪，立即出言。
“陛下，您是贤明君主，忧万民生计，忧边境安稳，断不会是为了个人所享！昭月殿的事陛下肯定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这话听着意思不对，苏文恺扭头看她，嘴巴张了张，到底是压下了。
她能猜出陛下会把太史局搬出来当挡箭牌，但之后仍执意同自己政见一致，拒了陛下，眼下就不可能在受了打骂之后去奉承陛下。
“太史局既已有批示出，自然也不能全然不顾！”
“臣奏请，请太史令吴大人再行卜算之术，看是否能得个两全之策！”
苏文恺一愣。他真是昏头了，陛下既然说昭月殿营建乃太史局批示，那就将此事踢回去。问就是，太史局多得是卦象推算高手，让他们再给出个办法，否则就跟陛下指责他与孟舍人的一样，换个人做太史令的位置！
太史局向来对待国运一事是慎之又慎，太史令吴大人虽对陛下言听计从，但此事关系百姓社稷，即便知道陛下想借太史局之口促成此事，他也绝不会将话说绝，极大可能事到最后，就像孟舍人刚刚说的那样，会再出一个方法。
昏头了，昏头了，连这个点都没想到！
隆政帝垂眼坐在上首，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殿内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万内使适时出现，进来更换茶点。隆政帝瞥他一眼，最终开口。
“速召吴忠！”
孟怀祯松了口气，眉梢微微轻挑。
吴忠进殿的时候，殿内气氛还冷着，一眼扫到前头跪着的孟怀祯和苏文恺，他也自觉跪了下去，犹犹豫豫地开口。
“陛下召臣，可是有急事？”
怨不得他紧张。来的时候，万内使特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他一听便知不好处理，一边是天子一怒，一边是万民生计，搞不好，两边都得罪了，遭殃的铁定就是自己了。
因此一路上竟都在想应对策略了。
“起来回话！”
吴忠依言，起身的时候，一脸严肃。隆政帝随手朝跪着的两人一点：“跟他们说说，为何要建昭月殿！”
“喏。”
吴忠向前走了两步，微微站到两人身前，躬身应答后，扭头看向二人，乍见孟怀祯身上的墨汁和额上的血迹，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
“今年春，三月，灵台郎罗凌连续多次观得异常星象，奏报：星变屡见，西境有灾。太史局进言在大明宫对应太微垣的中轴线上修建殿宇楼阁，以动土起楼厌胜之术应对西境有灾！”
果真有星变异象？
孟怀祯抬头望向吴忠，见对方一脸严肃不似撒谎，她心里一沉。
她确实有猜隆政帝会借太史局的手来达到修建昭月殿的目的，但她没想到，星变异象是确有其事。
但她很快便识别到，这场星变异象宫里是早就做了应对之策，以应上天警示。
一是三月里廊下食的膳食有所清减，光禄寺当时的说法是：南方正闹洪灾，陛下怜悯，命宫内上下减膳，暂停宴饮，以体百姓之苦。
二是三月底，隆政帝曾下诏清理全国冤狱，减轻刑罚，崔泱就是那个时候外出审理一桩要案的。并且当时隆政帝还借机，调整了一番京畿禁军的布防和部分将领任职。
三是月初她曾拟过一份诏书，是隆政帝要工部将大明宫后朝里的一处楼观设为武庙。
这三件事，表面毫无关联，但若联系上“天象”二字，那就有说法了。尤其是改楼观为武庙一事，她记得星变破解之术里，便有这一招：建武庙，供奉历代名将，以此对冲星象对应的兵乱凶兆。
“西境战火已连绵半月，太史局一路观测星象至今，星变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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