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便见崔泱站在阴影里，她眼疾手快灭了火折子，呼吸也随着光灭缓了下来。
“崔大人？”她轻轻一脚踢翻了一旁预备换新的泥土，借着问话的间隙，微微后挪半步，将松散的泥土踩得愈加杂乱。
崔泱这是，杀了个回马枪！
不待崔泱回答，孟怀祯语气不悦：“若有要事，还望崔大人明日散值后，正经递帖子进来商谈，这夜黑风高，又遭你与窦则一番折腾，恕孟某无暇再与崔大人分辨他事！”
隔着几步距离，孟怀祯瞧不清崔泱的神色，但很快，她便依稀听得一丝笑声，很轻，随即便听到脚步声在朝她逼近。
孟怀祯没动，只掂了掂手中那铁锨重量，估摸着大概需要几许力气，打在哪个部位才能在不重伤了崔泱的情况下叫他闭嘴。
但脚步停了，人离她不过寸余，略微一弯腰，呼吸便落在了她耳侧：“崔某丢了玉佩，出了门才发现，便折回来找上一找！”
“不慎迷了路，见孟大人往这边来，不敢大声再次扰了贵府的清净，只得跟来。”
“孟大人可否帮着找一找，再给崔某指条出路？”
孟怀祯握着铁锨的手指微微一蜷，心知他说谎，话里有话，却不得不顺着接下他的话来：“崔大人也有记忆不好的时候？”
一边侧头拉开距离：“跟我来！”
“有劳了。”
孟怀祯将手里的铁锨放回了原处，扭头往外走，沾了泥土的脚印一路蜿蜒至门外。她顺手一提放在门外花架上的四角小灯笼，扭头见崔泱食指轻擦鼻尖，缓步而出。
孟怀祯把灯笼递过去：“花室我刚刚才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玉佩，崔大人可要再细细看一遍？”
崔泱伸手接过，回身看了一眼花室，摇头：“不用。我相信孟大人。”
二人各有心思，从花室一路返回到发现血迹的花丛，都未再出一言。眼看着整个后院都被重新翻了一圈，玉佩连个影都没，孟怀祯伸手拦住了崔泱：“今夜实在天黑，继续找下去也并不见得能找见！又或者，崔大人今日记错了，并未穿戴玉佩出门？”
崔泱斩钉截铁回道：“不，一定是戴着的。”
“那也不一定是丢在了我府里？”
崔泱仍旧摇头：“进贵府之前，我曾正过衣冠，那个时刻，玉佩还在！”
孟怀祯垂头，心里知晓大约是没这块玉佩的，崔泱想要的也许是个借口。
想到这点，她随即弯起眉眼，抬头盯向崔泱：“那，崔大人可否告知，玉佩是何模样，坠着何种颜色丝绦？待明日天亮，我立即安排府中人仔仔细细地找，定会完整无暇地找到交到孟大人手上，如何？”
崔泱似是赞同这个办法，背过手，迎上孟怀祯的视线，一字一顿道：“是块天青环形玉佩，透雕手艺，雕着：明月当空，月下两棵细竹！缀以白色丝绦！”
孟怀祯了然，随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送崔大人出去！”
崔泱这次走得干脆，待视线中完全没了他的身影。孟怀祯才揉了揉发胀的额心。
这个崔泱，还真是不好打发！
回了内室，孟怀祯倚在矮榻上，仔细回想崔泱刚刚的一言一行。如果玉佩只是个借口，或许崔泱已经知晓她的意图，她在引他往下查，查刺杀，查毒。
但不论如何，只待天一亮，她便会着人安排下去，寻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造一块大致相符的玉佩，亲自送上门！
对，亲自！
因着夜间的事，她含糊眯了一会儿，醒时又匆忙吃药耽搁了会，到达殿元广场时，朝官几乎已经来齐，她悄无声息地寻到自己的位置，压低头颅站定。
通事舍人白筠见她终是到了，心下松了口气，稍微理了理衣裳，引领文武大臣步入宣政殿。
等了两刻钟，皇帝还没来，两侧朝臣都面面相觑，随即悉悉邃邃有细微的询问声，站在前头的老御史周栖筠轻咳提示，人群默了片刻，随即声音更大。
又再等了一刻，大家开始渐渐焦灼起来。忽地，殿前伺候的年轻内侍从殿外进来，趋步疾走至殿前，转身朗声道：“圣上龙体欠安，特指贵妃娘娘近日临朝听政！见她，如朕亲临！”
朝堂一片哗然，孟怀祯垂眼，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左右衣袖，心里冷笑：丹药，美人，夜夜笙歌，焉有身体不垮之理？
她抬起眼朝前面看去，不期然同宰相张越的视线撞到一起，随后二人视线又同时落到站在文武百官最前列的太子身上。
既已立储，若遇圣体不躬，自然是由太子监国，哪有后宫干政的道理？
这话，自然也有耿直的御史提出。一时间，闹哄哄。那端坐在垂幕后的贵妃娘娘，一连两声“肃静”，才叫众人闭了嘴。
“本宫晓得后宫不得干政，实在是事发突然，陛下又心系国事，才不得不让本宫过来，原也只是替陛下做个传话人，一应政务还得仰仗陛下决策！众位大人皆是国家栋梁，切莫为这一两日不得已之举而误了国事！”
“好了，今日都有些什么事，一一上奏！莫再喧哗，有违者，殿前笞三十，罚俸一月！待陛下康健，另作惩处！”
这真是个说话大家。字字句句皆是为陛下，为家国考虑，语气温和，却又把惩罚说得清楚明白！能站在这朝堂里的哪位不是人精，谁没事会去触陛下霉头，当下也只静默片刻，便有人带头上奏。
也没什么大事，又因陛下不在，难得的文臣武将相处和谐。但孟怀祯心里清楚，只待府里那人所带的消息一到，这朝堂便要吵起来了。届时，谁坐在那上面都不好使。
散朝后，孟怀祯撇了一眼前列的太子和几位老臣，聚在一起，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没多留，顺着退出殿门，前往西侧的衙署处理事情。刚行至衙署廊下，便被人叫住，她回头，是太子舍人郑璋。
她的，“前未婚夫君”。
当然，这个称呼，她是不认的。他二人，一没正经议亲互换庚帖，二也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凭对方不要脸，在外时时提起，咬着她的名字不放，多次扬言，愿做孟家上门婿。
起初，这种事她懒得理会，反正，在风流之事上，她声名在外，比这更荒唐的事她前几年也做过一桩，委实不值得费心与旁人分辨清楚，时日久了，只要她不理会，这种言论自然会烟消云散。
只不过这次，流言愈演愈烈，有关她与郑璋私下相会的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以致于前些时候某一日朝会，御史台的那几个老东西，公然弹劾她内德不修，有悖纲常，就差指着她鼻子说她行事放浪。圣人虽没明面上罚她，但也发了话，让她早日了结了这桩情债，给人一个妥善交代。说白了，还是想让她速战速决，认了这桩亲事。
有了圣人这番话，那郑璋的母亲，郑国公夫人，自然挺直腰杆，再无之前的温和谦卑模样，好几次闹到她面前，言语无状，更有一日说她“少时失恃”才养得她如今这副风流模样，也只有她郑国公府不介意。
这话触了孟怀祯逆鳞。
她自然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挑了个“吉”日，于曲江游人最多时问对方要父母之命，合婚庚帖，对方拿不出，她便步步紧逼，三两句话便叫对方羞愤大喊：“我郑家绝不会让你进门！”
“好极了。但是记住，是孟家不要你郑家郎！圣人允我招赘，金口玉言，莫要会意错了圣人的意思！”
因着是她自己在众人面前拒了这桩婚事，还连带着郑国公夫人闹了好大的笑话，郑璋面对孟怀祯时，有几分扭捏，又有几分怒气。
“郑大人若无什么事，赶紧回东宫去吧！正是上值时辰，不好多加逗留！”孟怀祯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郑璋一急，脱口而出：“你近几日，居然来上朝了？”
孟怀祯眉心一皱，这是什么话？合着就拒婚这件小事，她就要羞愤欲死，告假个三五日在家悲春伤秋？
他郑璋在她心里怕是还不够格让她为他的去留停顿片刻！
“我是正五品中书舍人，是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天上即便是下刀子也阻止不了我上朝的脚步！看来东宫很闲，让郑大人都有闲暇功夫来中书衙门闲谈！”
孟怀祯后退一步，微微颔首，便甩袖进去衙署，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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