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菀清压下心中的忐忑，抬头道：“听说风疹会传染。”
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李君尧眉头一松，宽慰道：“府医说夫人近日思虑过重才引发热毒起了疹子，这种疹子不会传染。”
镇国公府的府医曾是宫中御医，颇有些能耐。
顾菀清心中失望，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放心的模样：“那就好。”
说着翻身躺平，把薄毯拉至腋下，又把两条满是疹廯的手臂叠在胸前，阖上眼眸。
她曾向镇国公府的下人打听过，老镇国公对儿子的管教极其严苛，无论寒暑，但凡犯错或是未达到他的要求，便要赤着膀子跪在鹅卵石上挨皮鞭。沈骁性子拗，挨得打最多。
他的暴虐应是在日复一日的挨打中被激发出来的。
她翻遍医书，终于在一本残卷中找到相似的病例，卷中记载：被虐者转变为施虐者之后，会变本加厉地凌虐别人，从他们的挣扎哭求中寻找慰藉。这种情况下，越是表现出畏惧，越能激发沈骁的暴虐。
床外侧，李君尧眉眼弯弯。
眼前的女子满脸肿块没个人形，闭上眼时，独独露出两片白净的上眼皮，瞧着既可怜又可笑。记得一年前初见她时，她穿着杏色襦裙站在姜氏身后，鲜活明媚如春日初绽的芍药。
而那时的他已毒入肺腑，正奔赴死亡……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盼了夫君三年，本该千娇百媚行一场鱼水之欢，却忽然起了疹子亲近不得，是挺怄人的。这个时候，沈骁会怎么做？
揽她入怀安慰一番？
李君尧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是真正的沈骁。
沈骁为大雍立下不世之功，占他身子实属意外，再染指功臣之妻就寡廉鲜耻了。李君尧学着沈骁素日的语气，又刻意温柔了几分：“府医说，夫人脸上的疹子不会留疤。”
身侧的女子没有睁眼，只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李君尧忍住笑意，安心睡下。
疹子褪去之前，她大概不会再要求圆房。
五更时分，李君尧被身体叫醒。
这具身体气血充盈，充盈得有些过分。
他自幼被父皇当成靶子推上太子之位，在各种毒药的侵蚀下早已病骨支离，身体从未有过正常男子该有的反应。自占据了沈骁的身体之后，才知道健康也有健康的苦恼。
好在他无欲无求惯了，经历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便能自如地压制体内的躁动。
可今日……
屋内混杂着药香和一股似有若无的体香。女子的体香虽淡，却霸道地盖过任何气味，直往他四肢百骸里钻，身上的燥热怎么都压不住。
李君尧慌忙翻身下床，来不及抚平微皱的床褥就匆匆出门。
片刻之后，顾菀清睁开眼，迅速穿戴整齐，直奔灶房。
夏日天亮得早。
街上已传来商贩的吆喝声。
与满是阴谋算计的高墙宫苑相比，镇国公府充满了烟火气。
李君尧在前院简单洗漱一番，从兵器房选了两杆长枪，走到假山后的僻静空地，冲着虚空吹响骨哨。
一道黑影飘然而至。
他把长枪丢给那人：“尽全力。”
长风，他的暗卫之一。
去北境时他带了十名暗卫，原打算把整个暗卫营托付给镇国公。待他死后，他们也能在战场搏个前程。后来他成了镇国公，随身的暗卫就变成他的武师傅。独属于武将的肌肉记忆让他事半功倍，加上近四个月的勤学苦练，他已经把沈骁的招式学了个七八成。
两人正战至酣处，假山外忽然传来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长风收了手，隐身退去。
“爷，小的总算见到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凑过来，殷勤地递上一方帕子。
李君尧把长枪丢给他，拿出自己的帕子一边拭汗一边往外走。
小厮讪讪地把帕子塞回袖中，拖着长枪跟在身后：“小的又给爷搜罗了好些新奇玩物，都在您从前的院子里放着呢。”
李君尧闷声道：“带路。”
一炷香后，李君尧站在挂满皮鞭的暗室，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小厮毫无察觉，献宝似的给他翻看画本：“爷瞧瞧，这种鞭子抽出来的印迹犹如点点红梅，可比新婚夜您拿的那根有趣。”
画本左页绘着一根特殊形制的鞭子，右页上半边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子，鞭子横扫她的后背。下半页，女子的后背上满是如红梅般的血痕……
“夫人生得白皙，白雪红梅，定然好看极了。”
“还有这种，像蝶翼……”
李君尧的脸色愈来愈沉。
在北境时，他隐约听闻沈骁脾气不好，酒后爱鞭打身边的兵卒。可他在战场智计百出，每每与敌军交战总是冲在最前头，尤其见了血之后，便如发狂的野兽般凶猛。
瑕不掩瑜，他爱惜他的骁勇，不忍大雍痛失良将，才以必死之身替他挡箭。不曾想，沈骁竟有这等令人发指的恶癖。
这具身体很脏，很脏！！！
离开暗室，李君尧快步往后院去，行至二门处的夹巷止了步。
长风从屋顶下来：“主子，那人叫吴猴子，是沈骁的贴身小厮。”
李君尧沉声道：“先把人抓起来审，问清沈骁的秉性和过往，再把暗室里的脏东西处置干净。”
霜华院里。
顾菀清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春桃轻轻给她捏着肩：“国公爷不知何时回来，夫人可要先喝碗粥垫垫？”
“我正吃药，怕有相克之物。粥先煨着，留给国公爷……”
珠帘脆响。
李君尧大踏步进了内室。
“国公爷。”春桃忙起身行礼。
李君尧又被唬了一跳。
昨夜头一次见这个丫头时，他还以为是黑无常索命来了。把北境的将士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个比她还糙还黑的。
顾菀清翻身坐起来。
李君尧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她珍珠似得趾肚上，耳边忽地响起小厮的话：“夫人生得白皙，白雪红梅，定然好看极了。”
沈骁竟对她动过鞭子……
“备热水。”李君尧冷冷地撇下一句，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房。
他不想吓她。
可，这才是沈骁原本的模样。
丫鬟抬完水退了出去，顾菀清坐在床上，心中七上八下。她病着，让丫鬟伺候沈骁沐浴也说得过去，可万一他饥渴难耐对丫鬟动手……
磨蹭半晌，她还是向净房走去。
李君尧已褪尽衣衫，面朝里坐在浴桶内，后背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
老镇国公打的！
顾菀清硬着头皮上前，刚拿起搭在浴桶上的沐巾，便听李君尧冷声道：“出去。”
顾菀清如蒙大赦，忙把沐巾放回去，疾步出了内室，又折回来把香点上，这才放心地掩门而出。为防着他不吃饭就溜走，她拿起账册坐到紫藤花架下等人。
左等右等，只不见人出来。
有恶癖的人就是不正常，洗个澡都比常人耗时。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房门才开。
李君尧换了身鸦青色的劲装，衬得眉眼愈发冷峻，脸色也阴沉得厉害。
没安排丫鬟侍奉沐浴，生气了？
顾菀清忙道：“摆饭。”
望着那双故作镇定的杏眸，李君尧淡淡道：“不用忙了，我去松鹤堂陪祖母。你好好养病，无需去请安。”
他背着手，拧眉从紫藤花架旁走过。每走一步，里衣就在搓破的肌肤上狠狠摩擦，身上火辣辣地疼。
终究是着相了。
躯壳而已，如今他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他干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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