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队伍果然停在野马滩。

姜缇下了骆驼四下张望，才发现此处果然是戈壁中少有的适合露宿的好地势。这应是一段干涸不知道多少年的河床，地势比四周高出一截，几道旧河岸围出一块平缓的背风的凹地。

贺老秃给散客粗粗划定了一块露宿的区域，而商队那头已经将骆驼们栓好，在最大的背风坡下，两人一组支起帐篷来。

空地上生起了火堆，夜间野外寒气重，还恐有野兽袭击，火是一夜都不能熄灭的。

贺田在火上架起一口铁锅，待锅内水滚了，从箩筐里取出两个萝卜，用小刀削了皮，切块丢进去，又撒了一小把盐，只等出锅前再添把晒干的野葱就成了。

不是什么好滋味的汤，但在外行走整整一日，伙计们就指着这口热汤配饼，因而一个个眼巴巴盯着咕嘟作响的铁锅。

而散客那头也才收拾妥当，有人眼馋商队新烧的热汤水，小声琢磨着怎么去借上一碗。方大顺听见了，回头一看，突然发疯似的尖叫起来：“不能起火！不能起火！会闹鬼的！”说着，便夺身冲了过去。

火堆旁的伙计一时不防，没来得及阻拦，方大顺飞起一脚，直将铁锅踹翻，大半锅汤水尽浇在火堆上，登时蒸腾起浓浓白烟。火势弱了大半，还没全灭，方大顺在近旁的沙地上又蹬又踹，非要把火弄灭不可。

商队那四个打手原在骆驼堆旁休息看守，陡见生了变故，早已提着棍棒过来，三两下便将方大顺压在棍下，使他不能动弹。

但营地终究是乱作一团了，骆驼也被惊得站起来几匹，散客们纷纷围上来，有几个人心里发虚，开始嘟囔着见火闹鬼的传言。

萧拙和姜缇对视一眼，也凑上前去看热闹。也不是真觉得这热闹稀奇好看，而是这个时候，不好显得太冷静、太个别了。

这回是惊动了商队东家和管事，赵管事名叫赵明远的从帐篷那边大步过来，横眉怒眼道：“何人在此闹事！”

方才贺田在火堆旁煮汤，方大顺踹那一脚，不少热汤水都溅到了她身上，一开始是烫，这会儿又湿又冷，衣料又贴着身体，有那么多人围着，她就很有些难为情地躲在贺老秃身后。

姜缇见状，起身走过去，日落之后她本觉得冷，早从包袱里取出披风来穿着，此时她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搭到贺田肩上：“先披着挡挡风，莫着凉了。”

贺老秃这才能从女儿身前离开，去赵明远跟前回话。他指着方大顺道：“这人想是发了癔症，白天就说些跟野马滩有关的怪力乱神的传言，说什么野马滩不能见火，怕不是自己给自己吓疯了。”

大家伙听了这话，不过是小声议论几句，却不想商队里一个四十多岁、瞧着身板挺壮实的伙计胆子颇小，吓得腿脚不稳，一个下意识的后退，把装菜的箩筐都撞翻了。

赵明远循声看过去，那伙计忙低下头去整理箩筐，赵明远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狠狠瞪他一眼：“李铁柱，你也不想干了？又不是第一天走商，也能被这种疯人说的胡话吓破了胆！”

“一个两个都跟着瞎起哄，好好的队伍让你们搅得不得安生！谁敢再嚷嚷一句鬼话，今夜就给捆了扔到外头去，是死是活听天由命！”赵明远呵斥完，在散客中扫了一遍，目光最后钉在地上的方大顺身上，“你，再敢闹一回，你和你全家都不必再跟着商队走了。”

方大顺的父母慌忙挤上前来，连声赔不是，只说他小时候每每淘气，当父母的便拿野马滩的故事吓唬他，久而久之被吓出了毛病，平时好好的，一提起这地方就容易发癔症。

老两口小心翼翼地把打手的棍棒从儿子身上拨开，一个扶一个搀，把他弄起身往人群外面走，赵管事冷哼一声，人群这才渐散了。

萧拙和姜缇找了个避风安静的地方，在自家骆驼跟前铺上一张毛毡。

“戈壁路况不好，不便走车，因而任二哥并没有为你我准备车驾。一匹骆驼所驮物资很有限，没有帐篷，今夜只能如此将就了。”萧拙说。

这个地方虽离商队火堆很远，然而今夜是四月十二，月亮已是椭圆，天上有云，但不曾将月亮遮盖住，银白月光洒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使人能视物。

姜缇抱膝坐在毛毡上，很是敷衍地应道：“萧护卫放心，我并非挑剔之人，没有帐篷便没有帐篷，也能睡得。”

“并非挑剔之人？那吃吧，吃完早些安睡，明日能不能走到有房舍的地方还未可知。”

萧拙将一只冷硬的胡饼递到她面前。

又是胡饼！

姜缇不肯接。她原以为自己重活一回，有大事要办，其他衣食住行等小事于她而言都不值一提，没想到萧拙竟拿个破胡饼几次三番糊弄她，偏她还真的会被气到。

“萧护卫，当日可是我付与你和任掌柜采办物资的银钱不足？”

萧拙啃着胡饼模糊说道：“很足，姜姑娘大气，出的钱买田买地也尽够了。”

“那为何我们一整日的干粮都是胡饼？”

萧拙：“还有炒米，你吃不吃？”

那炒米，又干又硌牙，吃完一顿，第二日便会上火上得嘴边起一串燎泡。

姜缇半靠着骆驼闭上眼睛。她只觉得后悔，后悔当初没把契约写得更细致一点，细到物资储备、干粮饮水等等这些都让他依契约备好。

萧拙一笑：“你既不吃，你的胡饼就归我了。”

姜缇继续不睁眼：“你快多吃点吧。”最好堵住你那张令人不悦的嘴。

却没听见他吃饼的声音，耳边窸窸窣窣的，仿佛是萧拙站起来了，然后有清浅脚步声渐渐远去。第一反应是，他如此高大挺拔，脚步声竟比受宫廷礼仪训导的纤纤贵女还轻，这尚且是他没有刻意提气使用轻功，若他有意，行动起来真跟鬼魅无异了。

她睁开眼，见他正往商队方向去，想是去打听明日行程。

无论如何，他做护卫还算妥帖负责。

这时腹中咕噜一声，姜缇以手按住胃肠，见鬼的妥帖负责，见鬼的萧拙。再度闭上眼睛，又将身上充作被子的毛毡裹紧，想尽快睡着。

风沙潇潇，听在耳中犹如催眠之音，因腹中饥饿，精力不济，姜缇很快便有了睡意。

然而没等她遁入黑甜，鼻尖忽然嗅到焦香气味，身侧还有一小团突兀的热意，她蓦地惊醒，正看见微笑的萧拙，他一只手端了碗热汤，另一只手中是个插着木棍烤得焦香酥热的胡饼。

真是稀奇，胡饼这种吃食，焦热的和冷硬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姜缇轻轻抿唇：“这是哪里来的？”

“借用商队的火堆烤了一烤，这下能吃了？”萧拙再度将胡饼递给她。

姜缇默默咬了一小口，顿觉满唇满齿都是面饼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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