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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重逢

“父皇,儿臣的玉珏似乎遗落在殿中,想回去寻一寻,您与母后先行一步,儿臣随后赶上。”

仪仗已至山脚,陈寿随便找了个借口返回寺中,其实那枚蓝田玉珏就藏在他袖中。

赶到山门,陈寿吩咐明诀就在此地等候。

寺门仍敞开着,院中却已无人影,他一人穿过院落再次来到大雄宝殿前,四处张望。

进殿绕了一圈,掀开黄色幢幡,空无一人,陈寿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失落,剑眉微蹙。

跨过门槛,走到右侧栏边才猛然发现银杏树后倾斜的影子,是她,应该是她——那个躲在佛龛下双眼如星辰般璀璨的女孩,这些年他的梦中,除去在姜国所见的那些尖叫与鲜血,便是她泪水盈盈的双眼。于他而言,再没有别的好梦,若未能梦到她的眼睛,那便是一夜噩梦。

陈寿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双手在颤抖,血液也沸腾起来,他迈开步伐向树下走去。

穿堂风过,绿意纷繁的银杏叶簌簌往下落,像一场盛大的雨。

他一步一步走向梦中人。

南烛正倚靠在银杏树下把玩着一片银杏叶的叶梗,她今日也穿着那身僧袍,除去这个她也没别的衣服,只是未束发,松松用一枝树杈挽着一个女子发髻。弘释法师与觉海师叔正在禅房中为李存真上药包扎伤口,其他弟子都在藏经楼内静修,南烛知道自己差点儿便闯下大祸,此刻只有等候“发落”。

她心情低落地垂着头,碎发被风吹得遮住视线。

“姑娘身着僧袍,该不会是这寺中人吧?”

抬眼看见本已离去的南陈太子站在自己面前,南烛惊得差点儿从盘踞粗壮的树根上崴脚摔下,陈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手臂。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待南烛反应过来一拳便往对方脸上挥去,陈寿侧身勉强躲过。南烛往前扑去,顺势转身抓住其左手折向身后,摁住肩胛骨,将他推至树前。

陈寿压根就没想反抗,他额头抵着粗粝的银杏树皮,嘴角上扬,欣慰她身手不错。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真有意思。正午太阳高悬,树下绿意阴浓,光斑从树隙中洒下,在陈寿脸上晃动,一切美好得像一场难得的梦。

“你笑什么?”南烛发现他脸上的笑意,气恼极了,当即便拔下挽着发髻的尖利树杈抵在他颈项上。

长发如瀑般散开在空中飞舞,陈寿轻嗅着她的气息——柚子花的清苦,参杂着寺中的檀香。

“江颂!住手。”弘释法师与李存真刚从禅房出来,便看见这心惊的一幕。

南烛早已注意到俩人的目光,却只等他们走近了才悻悻罢手。李存真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将南烛拉到身后。

“太子殿下为何事停留?”弘释法师面色从容,“颂儿是老僧故友之女,今日上山祈福,有所冲撞,实在失礼,望勿见怪。”

陈寿转了转肩膀,从袖中拿出那条蓝玉珏,“佩饰落在殿中,特来取回。”,话毕又迈开腿绕开李存真,走到南烛面前,微微俯身,笑意盈盈地盯着南烛的眼睛,朱唇轻启:“江颂,下次见。年末初雪时再见,如何?”

李存真再次握住南烛的手腕想将她拉到身后,他看着面前这个盯着南烛的华服少年眼中藏匿不住的光芒,顿感不适,警惕油然而生。

但南烛未从,她毫无畏惧地回望着陈寿的眼睛,“南山从不下雪。”

陈寿听了这话偏也不恼,反而勾起戏谑的笑,右颊浮起一个极浅的梨涡。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前只上下打量了李存真几眼,罢了,知道她仍活着,呆在这儿,总比杳无音讯要强——这些年,不单单只有青黛在寻找南烛。

李存真与南烛盯着陈寿离开的背影,心中弥漫着不安之感。

弘释法师首先收回目光,长吁一口气,转头对南烛说:“颂儿,今日之事,你必得反省。闭关七日,禁食三日,抄经百卷,你可同意?”

“是。”南烛应得利落干脆,倒是李存真,忍不住出声求情,“师父……”

弘释法师面色和缓,只朝李存真招了招手,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李存真只好咽下已到嘴边的话,跟着弘释法师去了藏经楼。

*

“存真,你一向是个聪明孩子。”弘释法师站于经书架前,手中缓慢转着念珠,“可你从小教养在寺中,终归是缺少历练,这在老僧眼中,并非坏事。世事波云诡谲,人更是千面,而你一尘不染,心思恪纯,胜无数半途修行之人。你明白为师对你的期望吗?”

李存真隐约猜到了弘释法师的言外之意,轻皱着眉,点了点头。

“颂儿身份特殊,又被劫难所困,心魔不解,难逃俗世,这是她的命运。即便你不入佛门,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也与她异轨殊途。为师不会将颂儿遣走,但你,必得与她保持距离。”

“可是师父,徒儿生来是人而非浮屠,七情六欲,天性若如此,又岂能轻易更改?徒儿自小潜心礼佛,而对七情六欲一词,是近些年才有所悟,爱似乎牵动一切。师父您一直教诲徒儿,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可是’慈悲‘便与情无关吗?若无情无爱,世界万物生死与己无关,又何必慈悲呢?”

“你可记得,《四十二章经》中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弘释法师将手中的念珠递到李存真手里,仍慈祥地笑着,“孩子,你愿意思考,这是好事。既如此,便交给你自己选择吧。”

李存真望着手中的念珠,心中仍是不解。或许已经太晚,或许是自己心性不定。无情无欲,无痴无念,在没有救下南烛前,自己竟是那样的人吗?还是佛呢?

楼中昏暗,弘释法师抬走了唯一一盏蜡烛,独留李存真一人站在书架阴影之中。

*

入夜,月光明亮却毫无温度。

李存真躺在床上望着从窗外透进的苍白月光,辗转难眠,只得悄悄起身,在院中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半个时辰后,他也不知为何,双脚自己走到了南烛闭关的禅房前,门上挂着把银锁。

房内没有动静,门缝中也没有光渗出,该是睡了。

李存真在门前踱步,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门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师父”。

他忍不住抿起唇,不自觉地笑,恍然又想到弘释法师的话,笑容渐渐淡下去,变成叹息。

李存真背靠着门坐下,从怀中将师父给予的念珠拿出,“怎么这时辰还不睡?”

“我等你给我送吃的,桃花酥呢?”门内南烛也窸窸窣窣盘腿坐下。

李存真痴笑,“师命难违,饿着吧。”

门内门外都沉默了一会儿,月华如水,凉风阵阵,那么近的距离,却又那么远。

“你的手还疼吗,师父?”南烛喃喃问道。

“不疼。”李存真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南烛,我觉得太子殿下并非特意来寻失物。”

“我知道,那人满口谎言,与月娘一样,是天底下最会撒谎的人……”

李存真有些莫名的失落,他仰头靠在门上,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问道:“有朝一日,你会离开吗?”

南烛没有听见,只一味大骂着陈寿全家。

*

崇德四十七年金秋九月,俩月未下一场雨,天气酷热难耐,宫中日日供奉冰块也压不住陈佑的邪火。

那日朝会未散,明诀便慌慌张张跑到永安殿求见,说是太子殿下闯了祸,被陈佑杖责,打得血肉模糊,此刻正罚跪在勤政殿外。

“陛下怒发冲冠,皇后娘娘您快去劝劝吧。”明诀顾不得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太子殿下这次不知为何,怎么也不肯服软认错。”

“陛下生气,所谓何事?”焦芳神色自若,不急不缓地收拾好仪容,多年来陈寿闯下的祸不少,她已经习惯了。反正,陈佑只有他一个儿子,再怎么罚,天下也注定是他的。

“细节奴才也不知,只听说与赐婚一事有关,太子殿下在朝堂上与陛下起了争执。”明诀跟在皇后仪驾后,朝勤政殿走去。

日头正毒,焦芳赶来时,陈寿一人身着玄黑朝服孤零零跪在殿外,身形瘦削。

“母后。”陈寿面色潮红,眼神疲惫地望着走到自己身前的焦芳。

焦芳没理会他,缓步走到殿前请钱素通报陈佑。不一会儿,门打开了,焦芳进入殿中,陈佑正在看折子,桌上奏折、白釉茶杯、乌金砚、狼毫毛笔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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