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漫过青石，浸凉了靴底。江寂玄缓步走出岔道，踏入主隧洞开阔一截的水道之中。他没有抬手蓄息，双肩松弛，垂落的黑发沾着洞内潮湿水汽，只有一双眼沉静透亮，直直望向洞口那道素白身影。

两名方才缠斗的修士一左一右后撤，与沈峥形成三角合围，灵光悬在掌心，微光稳而不发，牢牢锁死周遭所有闪避方位。

沈峥抬步，跨过藤蔓边界，踏入隧洞之内。洞内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地底岩层独有的沉闷土腥。他没有径直上前，停在距离江寂玄七步开外的地方，这个距离，术法转瞬可至，却又留足了言语周旋的余地。

林砚依旧留在洞外，立在草木阴影里。他没有跟着入内，只隔着一层幽暗，听着洞内传来的声响，罗盘被他握在袖中，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铜边，面上看不出情绪。他刻意和这场谈话拉开距离，仿佛只是一个引路的旁观者，可耳尖微微绷紧，一字一句都不曾漏过。

“你说，硬拼会唤醒渊底之物。”沈峥率先开口，声音在岩腔里轻轻回荡，语调克制，不带偏颇的怒意，“残册我在山门卷宗里读过零星记载，只知此地封有一道异质，却从无人说得清它究竟是何物，凶性如何。你凭什么断定，灵力碰撞便会引它现世？”

江寂玄目光垂落，扫过脚下潺潺流淌的水脉。水流是古阵的经络，每一道波纹，都连着深处砂池。

“它不是妖兽，不是邪灵，是大道余烬。”他缓缓开口，语速平稳，没有刻意渲染恐惧，只如实道出感知，“与逆骨本出同源，阵络便是困住它的枷锁。枷锁靠水脉流转维系，但凡剧烈震荡顺着脉络下沉，便是叩击枷锁。叩得重了，枷锁松动，它一缕意识漫出来，无需术法屠戮，周遭修士道基自行崩碎，草木生机尽数枯绝。昔年已经有守阵修士亲历，手记留存于此地。”

沈峥眉峰微蹙。

他执掌执法，见过卷宗里记载的无数妖邪祸乱，大多有迹可循，可这种不以杀伐伤人、只消一缕意念便能碾灭道心的存在，完全跳出他过往所有认知。

“逆骨是你与生俱来的根骨，你与它同源，你又何以保证，你不会受它蛊惑，主动破阵？”这是沈峥心底最核心的疑虑，也是宗门一定要将他带回山门的根本缘由，“同源相连，诱惑摆在眼前，长久守在此处，谁能守住本心？”

这话尖锐，却切中要害。

江寂玄指尖轻轻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蹭过衣袍上早已干涸的旧血印。他想起蜕变那日，骨鸣轰鸣，滚烫本源自水脉向他汇聚而来的滋味。那股力量浩瀚无边，只要他愿意顺着共鸣往下探，便能触碰到那道沉寂的大道余烬，拿到常人梦寐以求的本源馈赠。

诱惑，时时刻刻都在。

“我能感知它，也能承接同源力量，可我分得清何为制衡，何为毁灭。”他抬眼迎上沈峥审视的目光，眼底坦荡，没有半分闪躲，“我若想要借它的力量祸乱，早在庞虎私闯隧洞、骨鸣共鸣那一刻，便可顺势引动阵脉，不必处处控力，每一次交手都要小心翼翼拆分震荡。我留在这，不是觊觎封印之下的东西，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它出世，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一旁左侧的修士低声向沈峥传音：“师兄，此人言辞缜密，句句贴合残卷记载，不像是编造说辞脱罪。可宗门律法在先，逆骨异类，本就该带回山门审验，若是就此放任，传回宗门，长老那边不好交代。”

沈峥微微颔首，他何尝不知其中难处。一边是白纸黑字、代代相传的宗门律令，缉拿异质修士，勘定根由，是他此行的职责；另一边是脚下这片连着大道余烬的古阵，一旦处置失当，便是一场覆盖整片后山、牵连杂役院的浩劫。

律法要守，地脉亦要护。两件事，如今彼此相悖。

“按你所言，只要不掀起剧烈震荡，阵体便能安稳？”沈峥继续追问。

“是。”江寂玄点头，“寻常走动、低声交谈，微弱波动阵络可以自行消解。唯独灵力猛攻、术法爆炸，力量汇聚下沉，才是致命。方才交手，我刻意沿着预埋缓冲纹卸力，便是这个道理。”

沈峥目光扫过两侧水下岩壁，青苔之下，隐约能看见淡淡的灰纹隐于石面，纹路顺着水流走向延展，不起眼，却在方才缠斗时分悄悄分流冲击。他方才在外只听见沉闷低响，不见震裂岩层的威势，此刻才明白缘由。

“你预埋这些纹路，耗费不少心神。”沈峥缓缓说道，“你早料到会有今日围剿？”

“自庞虎带人追入岔道那日起，我便知道，躲不过。”江寂玄轻声道，“我没有奢望能够一直藏在此地，只求寻一个两全法子。”

“两全？”沈峥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涩意，“世间少有两全之事。我若是放你留在隧洞守阵，便是徇私，违背宗门法度；若是强行带你走，一旦路上或是此间动手引发动荡，便是置无数人性命于险境。”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看向江寂玄：“你可有稳妥的法子，既不违逆宗门规矩，又能稳住古阵？”

洞外的林砚听见这句问话，心一下子悬起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若是江寂玄给出一个折中之策，说服沈峥，修士暂缓缉捕，由江寂玄继续驻守水脉，那他长久等候的机会，便会彻底落空。他攥紧罗盘，指尖用力，铜边硌得指腹发疼，却依旧只能静静听着，不能插半句嘴。

江寂玄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流水深处，思索权衡。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永久躲在隧洞，做一个不见天日的守阵人。逆骨长在他身上，一日不厘清根源，他便一日是宗门眼中的异类，追杀与猜忌如影随形。可眼下，渊底的大道余烬悬在所有人头顶，贸然随修士离开，水脉失去同源之人的暗中调和，但凡之后再有旁人莽撞扰动，阵体失衡的风险只会更高。

“我随你们回山门，但要定下约束。”江寂玄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路途之上，不得对我动用压制禁锢的重术，避免逆骨剧烈反抗引动地脉余波。离开北坡水脉范围之后，任凭宗门审验查问。同时，宗门要派人接手此地守阵，通晓阵理之人常驻北坡，接续我稳住水脉的事。”

这个提议，出乎沈峥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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