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一件大事，黛玉心里松快了不少，气色也好了不少，这日依旧到外间书斋读书。

林如海重视女儿教养，贾敏在世时，便为她延请了西宾，如今这位先生就寄居在林府，名唤贾雨村。

这人是进士出身，做了几年官，也着实有些本事。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到私宅里教书的，何况还是教导一个六岁女娃娃。只因这人自命清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流落到扬州，因缘际会之下被举荐，入林府做了西宾。

前世，对于这个人，黛玉从来没有仔细思量过。这一世细细回想前世的种种细节，倒是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前世，她只记得贾雨村是父亲府中的先生，父亲赏识他的学问，便让他教了黛玉数年，最后还托他一路护送自己进京，同时为他谋求起复的机会。

那时她年纪尚幼，只当他是温厚博学的师长，未曾看透此人骨子里的野心与凉薄。

今生重活一遭，她早已看透他趋炎附势的底色，再面对这位先生，心境目光便全然不同。

“可用其才，不可托以心腹。”这八个字，她牢牢记在心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贾雨村推门而入。

他一身半旧青布长衫，面容魁梧，眉目间藏着不甘沉沦的锐气。虽寄身林府做西宾，暂居人下，谈吐依旧开阔大方。见黛玉端坐案前，他微微颔首行礼：“姑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想来身体是大好了？”

黛玉起身敛衽，依弟子之礼回话：“劳先生挂怀，学生确已大好了，今日便来复课，继续听讲。”

贾雨村在对面坐定，没有多余寒暄，便开始上课。

贾雨村学问扎实，眼界开阔，并非只会死啃经书的腐儒。谈及历代兴衰、地方吏治，随口便能引经据典，见解锋利。只可惜此人背义寡情，如若不然，让父亲重用他，未必不是一大助力。

黛玉垂眸听着，并不轻易接话，只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先生，您说为官者当审时度势。那若是身居高位，眼见诸事暗藏积弊，豪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该如何自处？”她声音轻柔，仿佛只是少女读书生出的疑惑，实则借着问学，试探贾雨村对盐场这般利益纠葛之地的看法。

贾雨村闻言，多打量了这个女学生一眼，略一沉吟，笑道：“姑娘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一层，属实难得。为官之道，不可一味刚直。若是根基未稳，强行革除积弊，反而会引火烧身。纵然是实力雄厚的世家，倘若遇上豪强盘根纠缠，硬要强行铲除，也难免落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

黛玉：“那先生以为当如何？”

贾雨村：“须徐徐布局，寻其缝隙，借力打力。”

这话一出，黛玉心中了然。

贾雨村有才，却信奉变通，行事底线极活。只要对自身有利，正邪皆可妥协。这般人纵然本事出众，绝不可对他泄露家事底牌。

她浅浅颔首，装作恍然的模样：“学生受教了。只是这般处处周旋，会不会失了本心？况且，倘若为人处世凡事只衡量利弊，也委实无趣了些。”

贾雨村闻言顿了顿，随即哈哈一笑：“大丈夫心怀天下，能成事便是本心。困守小节，一事无成，空有一腔清名，又有什么用处？”

黛玉不再继续追问，一上午的课业缓缓过去。

贾雨村见她聪慧灵秀，一点就透，心中颇为赏识。

寻常世家女子，大多只研习闺阁诗词，不通世务。可林姑娘读诗之余，问出的问题往往触及官场人情，心思见识远超同龄孩童。他心中暗自感叹，林如海祖上四代列侯，本人又是探花出身，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凡，这份胸襟格局，怕是比宫中贵人也不差几分。

课业结束，雪雁奉上清茶。贾雨村捧着茶盏，随口闲谈：“听闻林大人打算日后送姑娘入京，投奔外祖母荣国府？”

黛玉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静：“外祖母确实数次来信相邀，只是学生舍不得父亲，再加上冬日苦寒，便想着来年再做打算。”

贾雨村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思虑。他正是看重林如海手握实职，又有贾府累世的家族底蕴，盼着林如海伸手扶自己一把，向京城权贵举荐，让自己重新得授官职。若是林家姑娘将要北上，那便是最好的契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说道：“姑娘若是他日启程北上，路途遥远，江上水路颇多艰险，想来需得寻妥当之人护送，务必要安排周全。”

黛玉抬眼，心中暗道贾雨村已是急不可待想要攀附高枝。她记得前世，是父亲主动寻贾雨村，写下荐书；想来今生多半也会如此。于是开口说道：“先生见识广博，倘若他日学生当真要北上，还盼先生多多提点京中的人情世故。学生长于江南，从未踏足京城，对京中世家规矩、各方人际往来，全然陌生。”

这一句话，便是递出一层默契。

贾雨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从容应下：“姑娘放心，若有那一日，但凡我所知，定知无不言。”

黛玉心中有数。

她要的便是这份师生名分带来的便利。只是她心里清楚，贾雨村本就薄情寡义，师徒情谊与举荐之恩，大抵也只能换来一两回方便行事。

林家本是勋贵书香门第，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多有不便。吴妈妈、林忠这些林家旧仆忠心可靠，终究只是下人，面对京城官场上的人物，分量不足。贾雨村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纵然眼下赋闲在家，在外应酬打交道，体面与分量远非仆役可比。可黛玉也心里明白，同这般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最好便是日后不必仰仗于他。

她分得清清楚楚：可以借他的身份行事，但母亲留下的田契、铺面、金银家底，林家一切核心隐秘，半分都不能透露给贾雨村。此人一旦知晓林家家产丰厚，难保不会生出歹念。

二人又闲谈片刻，贾雨村便告辞，去往书房拜见林如海。

屋内只剩下黛玉与雪雁。等贾雨村走远，雪雁才小声开口：“姑娘，贾先生学问真好，只是方才听他说那些做官的道理，听着叫人心里发凉。”

黛玉轻轻敲了敲雪雁的头，淡淡一笑：“他学问的确极好，眼界也宽，可有才不等于有德。你要记住，家中私事万万不可对他细说，却也万万不能得罪此人。”

雪雁年纪尚小，本就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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