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昼长,日头迟暮。申末酉初,天际犹拖着一尾橘红。
翰林院散馆,众人鱼贯而出。先是三两个庶吉士言笑晏晏,沿着御道迤逦而去;后头几位老翰林步履沉稳,彼此长揖作别,各自登上候在路旁的软轿。
人影渐稀,谢知衡与沈砚清并肩而出。
谢知衡步子略快半分,低语了一句什么。沈砚清唇角微扬,摇头不语,顺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合欢花絮。
街角马车里,周显将车帘挑开一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见二人同乘而去,他屈指叩了叩车壁,“跟上。”
那辆马车拐进清平坊,在一处宅门前歇了。
周显命车夫远远停住,半张脸卡在帘缝里,眼睛盯死前方那辆车。沈砚清先踏下车辕,衣袍稍乱,掌心攥着谢知衡的乌纱帽;谢知衡后下,鬓边一缕碎发贴在颈侧,沈砚清拇指擦过她耳根,将发丝别去,二人一同进了宅门。
门扉一合,周显甩开车帘,偏过头去啐了一口,“呸!瞧着人模狗样,竟是一对兔儿爷。”
无人搭腔,到底没劲。他拿膝盖撞了撞长吉,“瞧见没?堂堂侯府世子,自甘下贱,跟个庄户王八同衾共枕,也不知谁伏在谁身上摇尾乞怜,真真恶心透顶。”
长吉缩着脖子,声音发虚:“爷,夫人去岁就叮嘱过,叫您莫与谢世子结怨……”
周显一脚踹在长吉腿弯处,长吉闷哼一声跪了半边。
“我几时招惹她?多看两眼都不成?”他冷笑一声,拿眼斜着长吉,“你替谁当差?”
长吉抱着腿蜷进角落,不敢再吭一声。周显气哼哼一掌拍上车壁,车夫抖了抖缰绳,车轮重新转动。
到了聚仙楼,周显一壶茶没饮尽便摔了盏子,嫌茶水温吞,嫌小二怠慢,嫌满堂茶客嗡嗡如蝇。坐了半刻,猛地起身,大步去了对街戏园子。
台上正唱《西厢记》,红娘扭着细腰碎步登场,眼波一转,满堂喝彩。
旁边两个闲汉嘀咕。一个咂嘴道:“这花旦长得比娘们还水灵,莫不是个女人扮的?”另一个嗑着瓜子,拿皮儿弹他脑门,“想探虚实?散了场去后台摸一把便知。”
周显指尖瓜子一停。台上水袖翻飞,红娘旋着腰肢转了一圈。他盯着那腰,脑子里忽地炸开一个念头——谢知衡那厮,唇红齿白,容貌昳丽,比这花旦还胜三分,当真不是易钗而弁?
侯府世子,新科探花,翰林编修,层层冠带之下,若卸去乌纱、解了官袍,内里竟是峨眉裙钗……
他喉头一紧,瓜子壳捏碎在掌心。
周显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长吉扯到跟前,眼睛发亮,“你翻墙进那宅子,探探那谢的和姓沈的到底什么名堂。要是能窥见谢知衡宽衣沐浴,爷赏你一个银锭子。”
长吉脸皱成一团,拿指甲扣着凳沿,“爷,那宅子有狗……”
“有狗你不会绕着走?”
长吉没辙,挨到天黑摸到宅子后墙根,两手扒着墙头刚冒出半颗头,头顶风声一响,迎面就是一记闷棍。他嗷一声摔下墙,连滚带爬窜出巷子,鞋都甩丢了半只。
周显在巷口踱步,见他这副狼狈相,气得一脚踹在墙上,“废物!连墙都翻不过去!爷养条狗还能看门,养你有何用?”
“爷,那墙根底下蹲着人。”长吉哭丧着脸,双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圈,“棍子这般粗……”
周显骂骂咧咧,一步三回首,视线如钉,死死楔在那宅子方位。沈砚清替谢知衡拂落花、理鬓发这两幕一直在眼前晃,越晃越觉不对味。
这日翰林院散值,周显负手立在道旁,见谢知衡和沈砚清出来,扬声道:“谢世子留步!”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破空甩过来,惹得几位翰林皱眉扭头张望。
周显走上前,目光从谢知衡头顶刮到脚底,嘴角噙着冷笑,“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谢世子。忠毅侯府历代世子,哪个不是赳赳雄躯,怎到了你这一辈,眉眼倒比闺秀还精细?莫不是血脉出了岔?”
话音落地,周遭几人脚步齐齐一滞,互相递个眼色,又各自挪开。
周显越发得意,怪声怪气道:“有些话我不便挑明,但谢世子心中当有数。若没个交代,明儿我就请人上奏,让上头也参详参详。”
谢知衡绕着周显踱了半圈,“可怜见的,奏本都要假旁人手。想来宫门森严,周公子亦无缘得进,可是要我陪你走一趟?我好歹有牙牌在身,求见天颜总比旁人容易些。”
一庶吉士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旁边同僚拿胳膊肘撞他,他赶紧低头咳两声,将笑咽回去。
周显脸涨得血红,脖颈青筋都绷起,转头盯住沈砚清,“沈编修,你与这等人日夜相对,就不怕东窗事发那日,拿你一同是问?看在幼时相伴几年的份上,我劝你趁早抽身,莫要自误!”
沈砚清微微一笑,神色淡如止水,“周公子这番盛情,心领了。不过你既这般有暇替旁人操心生死,何不先攻攻自己的举业?我少你两岁,已列朝班,你再这般浪荡下去,怕是令尊面上不大好看。”
周显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手指点了点两人,“行!你们等着!”脚步跺得石板咚咚响,背影歪歪斜斜越过人群。
车帘一垂,沈砚清眼里那点温色倏地收尽,声线也沉了,“此人不能再留。他既起了疑,今番未讨着实据,来日若真昏聩上本,咱们便落了下风。”
谢知衡倚着车壁,摘了官帽搁膝上,“他伯父乃昭华长公主驸马,虽过世多年,这层姻亲却斩不断。人若无故没了,长公主断无不问之理,届时顺藤摸瓜,比他上一百道折子都棘手。”
“那就连根拔起。”沈砚清侧过身,指尖搭上她额角,轻轻按揉,“他父亲素不安分,顶着光禄寺少卿的衔,还敢伸手捞祭品采买银子。我早让人查实了,账册一笔笔都能追到他头上。递到御史台,够他丢官下狱、阖门封门。”
谢知衡眼睫一颤,偏头避开,“此人行事,向来有始无终,不出三五日光景,自会泄了劲头。你越与之纠缠,他越得寸进尺,晾着便是。”
沈砚清眉心微蹙,“你竟这般放心?”
“放心。”谢知衡将官帽往头上一扣,单手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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