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晚棠随夏姨娘步入水榭，自丫鬟手中接过温茶，双手奉上，待夏姨娘接了，才低声开口：“姨娘方才在厅上，为何反倒替世子说话？依我之见，侯爷本该借此重重罚她，等她吃够苦头，自然就服软了。”
夏姨娘接过茶，呷了一口，才拿眼角瞥她，“你呀，就是眼皮子浅。”
“姨娘教我。”庄晚棠凑近些。
夏姨娘将茶盏搁下，身子往竹榻上一歪，“你且想想，世子是何等人物？自幼聪慧过人，侯爷考校功课，她何曾有一回答不上？如今高中探花，听闻翰林院那帮老学究都赞不绝口。将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总不会差过侯爷去。往后的路，一步一登天，你瞧着心里可舒坦？”
庄晚棠摇头。
“今日侯爷若当真劝住了世子，将那孩子打发了，回头娶个高门贵女进门，世子岂不是如虎添翼？到那时，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得看她夫妻俩的脸色过活？你我还能有好日子过？”
夏姨娘说到这里，嘴角翘了翘，“趁眼下夫人还在犯浑，你叫大爷赶紧去族老跟前走动走动，将那孩子上族谱之事坐实。等夫人回过味来，再想法子可就难了。”
庄晚棠恍然大悟，“姨娘高见！是我想岔了！”又给夏姨娘续上茶，赔着笑，“现下是自在，可孩子总归有长大的一日……”
夏姨娘被这么一捧，眉眼间得意之色藏不住，摇了摇团扇，“急什么？一个奶娃娃，养不养得活还两说。纵使侥幸养大了，将来成不成器，谁又说得准？如若读书不成、骑射不精、成日里病病歪歪，侯爷能待见？但凡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她压低声音，拿团扇挡住嘴，眼风往庄晚棠那边一递，“大爷可就有机会了。”
庄晚棠听了这话，心口突突直跳，面上却半分不敢露，反倒嗤笑一声，拿帕子点了点唇角，“姨娘快别抬举他。他那榆木脑袋，读书考不中功名，还得靠侯爷给他谋个官身，办事也拖泥带水，哪比得上六爷。六爷才是真聪慧，前儿我瞧他给侯爷回话，条理分明，极得侯爷欢心，赏了不少好东西。”
被庄晚棠这么一夸，夏姨娘心花怒放，嘴上还端着：“小孩子家懂什么。”
两人一个夸儿，一个赞婿，互相抬着，越说越投契，刚才厅堂那场风波，倒成了茶余笑谈。
***
不出半月，这两桩异闻便传得满城皆知。
先是沈侍郎家榜眼自揭其短，坦言子嗣无望。满城闻之无不扼腕，那等青年才俊，生得兰芝玉树，又是翰苑清才，偏生有此隐疾，竟不能人道。
后又传忠毅侯府忽现一抱婴女子，转瞬化作白烟没了踪影。原是桩怪事，经人嘴一传，就成了谢世子偶遇仙娥、春风一度，仙子临别赠一麟儿于侯府。
两件事凑一块儿，翰林院那帮清客可算有了谈资。
值房里五六个人围坐品茗闲话，有人方起了个头：“诸位可知，谢编修……”
话未说完，谢知衡已抱着几卷文书跨进来。满屋子霎时噤声，这个端起茶，那个抓起书册，还有人凭空咳了两声。
谢知衡将文书放置书案，环视一圈，唇角微挑，“何事不可对人言？”
满座干笑两声，“无甚要事，不过闲话今年雨水丰沛，麦苗长势可喜罢了。”
隔日几人撞见沈砚清迎面走来，本想说笑几句，谁知他神色淡然，拱手一礼。这一来倒叫他们臊得慌，支吾两句，各自寻由头散去。
到底有人按捺不住。
这日午后，几名翰林在院中槐树下纳凉。谢知衡经此路过，被一个王姓编修唤住：“谢编修，这边坐，歇歇脚。”
谢知衡一坐下，王编修便迫不及待问：“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送子之女，当街化作白烟消散。谢编修，那孩儿生母，当真是仙子临凡？”
“以讹传讹罢了，哪来的神仙。”
“可当日多人亲眼目睹，总不至于尽数眼花……”
谢知衡拿扇柄轻点掌心，“那女子想来是惧怕人尾随，巧施障眼法，趁乱自小路脱身了。”
王编修听完愈发来了兴致，“一个侍女尚且有如此手段，其主子可想而知！谢编修，何不觅个由头将人寻回，重续前缘？这等奇女子，打着灯笼也难寻。”
旁边几人亦颔首称是，“能调/教出这等侍女的，岂是寻常门户？现成的缘分摆在眼前，不续可惜。”
谢知衡垂下眼帘，静了片刻，“她心向四方，非此间可留，强留亦是徒然。此子我自当尽心教养，海角天涯，终有重逢日。”
满树槐叶簌簌作响，半晌无人作声。王编修唇齿微动，终是只叹出一声“哎”，拍拍谢知衡肩头。
散值出来，马车已候在道旁。谢知衡方踩着车凳上车坐稳，车帘一挑，沈砚清一俯身便钻入车内，熟门熟路挨着她坐了。
沈砚清双手抱胸，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好一个痴情探花郎，当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晃，沈砚清重心不稳，手掌向她身侧撑去。谢知衡反手扣住他腕子，顺势一带。
沈砚清被带得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车壁，半倾半压在她身上。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谢知衡两指一抬，捏住他下颌骨，迫使他仰面张口。两张脸近得几乎相贴，她长睫的影子投在他面上，呼吸交缠在唇畔，却始终差着那么一寸。
“吃醋就吃醋，”她拇指上移，摁着他下唇，用力碾了一下，“阴阳怪气给谁看？”
沈砚清喉结滚了一下，耳根已染了绯色，偏眸光仍执拗地瞪着她，“……你倒是会哄人。”
“哄人？”谢知衡笑了一声，气息喷在他嘴角，“我几时哄过你？”
说罢，她扣着他下颌往前一压，直接低头咬住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口。
沈砚清僵着没动，唇瓣绷得死紧。
谢知衡也不急，就这么贴着，用唇角一下一下地蹭他紧抿的唇，呼吸压着呼吸，体温抵着体温，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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