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混在后宅混的人情练达,武松混在江湖里也是如此。
他搬来和哥哥同住少不得要麻烦邻里邻居的,再者,他一个未婚的青年和年轻漂亮的嫂嫂同住,哪怕有哥哥在中间,也是免不了闲话的,必须在住进去之前,开诚布公地和各位邻里街坊那里露个面,道好因果,顺带给窝囊老实挨欺负的哥哥撑腰,叫他们以后再不能让哥哥吃亏。
他特意取了银子交予哥哥,让他买些买饼馓茶果,请邻里邻居的吃茶,众邻舍也不好白吃,就斗了分子凑了钱还与武松人情,潘金莲想着这一来一往都是武松的事儿,他们也要单独作为一个小家表明对邻里接纳武松的态度,于是在家中大摆宴席,丰盛地好好准备了一顿,让各位邻里邻居来吃席。
大家依然斗了分子来吃席。
也是这一次,潘金莲彻底走下了楼,站在武松身边,正大光明地亮在众人眼前。
她一改凄苦和冷淡,笑意盈盈,爽朗大方,挨个敬酒感谢他们对武松的热情,对他们一家的接纳。
她长得太漂亮,举止出挑,出口成章,根本不会是市井里的平凡女子,这样的女子沦落到市井里所有的好都会成为她的催命符,幸好她站在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身边,就再不用小心把自己关起来以求自保了。
众人忍不住看她,又在武松略带威胁的目光里,不敢透露一丝半毫的恶意,原本他们肚子里装了一箩筐关于潘金莲在清河县的风流韵事,这下子全都烂在了肚子里,当没听说过。
大家还很识相地高举酒杯,祝他们一家顺顺利利,万事胜意。
潘金莲和武松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武家就此,终于立了门楣。
潘金莲下了楼,再次跟着武大郎出门做生意,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只要正经做生意,没人故意找茬欺负,她就能做得很好。
她白日里跟着武大郎卖饼,晚上就接针线活帮人做衣裳,还要像以前那样特别仔细的侍候武松,忙得不可开交,但也真是充满了活力,精力旺盛至极,偶尔在街上遇到巡查的士兵,知道那是武松的手下,立即热情地打招呼,并且给他们塞饼吃,一番推拉,待他们红着脸接下礼物,潘金莲双手合十,侧放在脸边,笑着拜托他们照顾武松。
大家面面相觑,怪不好意思地说:“哪是我们照顾都头啊,分明是都头照顾我们。”
潘金莲哈哈一笑,道:“怎么这么说?官场上都是互相照顾,叔叔遇上事儿了呢护着你们这些手下,平日里执行公务又需要你们真心干活帮着他,是不是?”
众人轻轻应诺,潘金莲又开始画大饼:“阳谷县的治安太平,安居乐业,就要靠你们啦。”
众人疑惑,潘金莲开始掰手指头:“首先吧,得没有奸淫掳掠,太平无贼,其次呢,□□□□、聚众赌博最好不要有,然后呢,也最好不要有吵架斗殴的,就算是夫妻吵架碰上你们也不敢说一二三四五,商户们也老实做生意不搞七搞八,互相倾轧……”
众人震惊,武松老远瞧见,走过来听到潘金莲畅想了这些,无奈道:“好了,县衙不是许愿池。”
潘金莲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极高兴地喊:“叔叔!欸,你怎么在这呢?来找我的吗?嗯?吃午饭了吗?哈哈哈好像过了午时了,晚上有没有想吃的?你不大爱吃鱼,要不要吃鸡?嗯最近是涨价了点儿,但没关系,你要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话那是真多啊。
武松抱着手道:“执行公务呢。”
潘金莲忙道:“我懂我懂,武都头,阳谷县最近太平得很,多亏了你们啊,来来来,送你个饼吃,当是奴家的一点心意了。”
众士兵看她变脸如此之快,一会儿功夫就要闹着给县衙送匾额,问她:“你送啥啊?”
潘金莲抢过武松拿到手里的大饼,踮起脚,双目微瞪,点着饼,唱戏似的,一字一顿,抑扬顿挫:“为民解忧!”
武松蒙住脸,在众人的大笑里,无力道:“你快闭嘴吧。”
武松丢了大脸,抢回饼,在众人的大笑声,转头走了,潘金莲“欸”了一声,不依不饶:“到底吃什么啊?我不听随便的哈!”
武松根本不理她,恨不得当跟她不认识,潘金莲于是吩咐武大郎守摊,跟了上去,夺了武松的前路,武松见状,板着脸道:“妨碍公务要挨板子的。”
潘金莲说:“那你打吧,你吃啥?”
武松被这么多属下围着,哪好跟在家似的随意,根本不好意思说,还是周围的士兵笑道:“都头想不出来,我们想想可好嫂嫂?”
潘金莲道:“那当然好,你们想好了,我也请你们来家里吃,不过名额有限,最多五人。”
“欸——!”他们道,“怎么才五个人?”
潘金莲莫名其妙道:“因为一只手只有五根手指。”
“可是手足有二十根指头。”
潘金莲故作气恼:“你存心把我家吃垮吧!”
众人哈哈大笑。
笑过以后,潘金莲接受了士兵们的点单,点了几个上次没吃上饭的来家里做客,利落地跟武松作别,她走后,士兵们转头看她立马热闹地做起生意来,妙语连珠,吉祥话一串儿一串儿的,给路人们逗笑,又是一顿价格博弈,最后又卖出去好几个大饼,赚到了钱,潘金莲拿着钱币相撞,市侩地去听钱币相撞的声音,心情愉悦,被人笑骂贪财,回呛道:“我不贪财喝西北风去啊!一大家子要养呢哼。”
武松站定,皱眉问:“还看什么?”
士兵们转过头,笑道:“都头的嫂嫂真是个有趣的热闹人儿。”
武松心想,这纯话多,精力旺盛。
士兵们又羡慕地跟上他,说:“都头的俸禄也没比我们多多少吧?可你瞧瞧你这穿的吃的,哪一样不远超我们了?都头,你现在跟我们第一次见你可大变了样子。”
武松奇道:“变了什么样子?”
士兵们答非所问,笑道:“变了人样。”
武松笑骂道:“我以前不是人?”
士兵们调侃道:“也是,但现在啊,看起来像贵人,有种入相出将的贵气。”
武松当他们奉承,不以为意,他们却很认真地羡慕道:“都头的嫂嫂真是好啊,自己衣着朴素,却给都头堆最好的东西在身上。”
武松愣了愣,又回了头,注意到潘金莲一身色彩单调洗得发白的荆钗布裙,他忽然发现第一次见面时潘金莲也是这件衣服。
她的手长了茧子,他回头边走边想,也再穿不了鲜亮富贵的绫罗绸缎了。
那股初次相遇的难受再次在心口翻涌,这次甚至翻到了喉咙上,堵得他言语困难。
过了几日,路过布庄时,他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批彩色的缎子,这缎子触感光滑柔软、光泽很强、很轻、纹路也很多,哪怕是在深夜里,映照着月色,依旧流动着凌凌波光,总得来说是一匹除了贵没毛病的缎子。
武松想,这怕就是嫂嫂以前当使女时常做却没有资格穿的衣料了。
他觉得潘金莲拿到这个一定会高兴的,抱着它兴冲冲地往家里奔,可快要走到家门口时,兴奋的红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青灰的白,他狼狈地停在家门口,想,他做什么要送年轻漂亮的嫂嫂这个呢?太逾距了。
他转头要把这东西藏起来,听到他动静的潘金莲却立马欢喜地掀开帘,喊:“叔叔!你回来啦!”
武松躲闪不及,只得窘迫地待在原地,他听着潘金莲欢天喜地地下楼,眼神飘忽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不过一会儿,潘金莲刷得一下掀开了帘子,喊:“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啊,马上冬天了,外头多冷!也不怕冻着。”
武松心想,躲不过了,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抱着缎子慢慢进来。
潘金莲一瞧见这缎子,大惊:“这是什么?”
武松心想,这能是什么?
潘金莲试探着问:“你在外头有相好的了?”
武松心想,有倒好了,有地方搪塞。
潘金莲见他久不回应,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你该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武松这才慢慢抬头。
潘金莲喜笑颜开,嘴上说:“叔叔,这如何使得?”
武松想,确实使不得,他道:“我拿去退了。”
潘金莲可不准他退,她一把抢过衣料,宝贝得很,好像哪怕命丢了也不会丢武松送给她的这匹缎子,嘴上却虚伪地道:“既然叔叔送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抱手看她,潘金莲原形毕露,凶狠道:“就不退!”
武松争不过她随她去了,然后听她难听地唱了一个月的歌。
太难听了,武松躺在床上,无奈地想,能不能别唱了,还让不让睡了。
潘金莲当然不会从早唱到晚,她就拿这料子做衣服的时候开心地哼哼,大抵是她唱得太开心又太刺耳了,武松记到了心里,闭上眼也是余音绕梁,噩梦相随。
潘金莲确实是高兴,她从未接到过真正属于她的礼物,更何况送出礼的正是喜欢的人,那不得开心上天了,她因此笃定武松对她也有意,每天不但更加殷勤了,还用尽了力气地撩拨调戏,武松可能早被她调戏麻了,一点不觉得有异,只是一脸“够了吗?有完没完了?”
甚至她说垃圾话的时候,学会了不搭茬,说正经话时,才认真回两句。
潘金莲气恼地在楼上跺脚,心想着,榆木脑袋一个!可恶可恶!
待到十一月初冬时,朔风紧起,彤云密布,天降大雪,那大雪绵绵,直下到一更天,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潘金莲头一夜里做好了衣裳,又喜又乱,第二天虽照常伺候武松起床洗漱,却没再跟着武大郎出门做买卖,她躺在床上难得当起了咸鱼,辗转反侧,紧张得浑身微微发抖,心慌得四肢都微微发麻,她想衣裳做好了,待到武松回家我要第一个穿给他看。
可武松好像专程跟她作对,她紧张焦急地等到日中也没有等到来人,等着等着,她单单想穿衣服给他看的心思就变了。
她招呼武大郎吃了饭,又将他赶了出去,而后急匆匆地敲响了隔壁王婆的门,央她帮忙买些酒肉到家。
王婆奇道:“你自己怎么不去买?”
潘金莲通红着脸,心想,我要是出去了错过武松回家怎么办?他那么忙,我时间有限得很,再说了武大郎那倒霉玩意儿很可能会回家的,这两头撞上了,武松要跟我生气了。
但是她嘴上说:“我病了。”
王婆听她语气虚浮,满脸通红,衣着单薄,真有病殃殃的感觉,倒是热心肠,道:“好罢好罢,我替你去买。”
潘金莲大喜,多给王婆塞了些跑路费,王婆乐得多拿,拿着钱就去买酒肉去了,独留潘金莲一个人在家里收拾打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要比当年要操劳些,不漂亮些,便慌忙往自己脸上涂抹胭脂水粉,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可是涂着涂着她想着武松不大喜欢她上妆,每每看到都要皱眉,又颓败地全都卸了。
潘金莲都是被人调戏,调戏武松那套还是从流氓那里学来的,真要认真地追求人,她是真的不会,她只会竭尽所能地对他好,可他们这样的身份,再好都是理所当然,她想起武松被她调戏多了,甚至脸皮都厚了,再说什么都不信了,十分挫败,心道,再这样下去,就要这样一辈子了。
她不想不明不白地这样一辈子,她想,我要光明正大做他的妻子。
门敲响了,潘金莲连忙冲出去,却是王婆拿着酒肉现面,王婆见到陡然失望,心中一奇,接着调侃道:“好丫头,等谁呢?”
潘金莲连忙说:“没有,我病了,谁也没有等。”
她慌的已经语无伦次了,王婆看着她那张漂亮脸蛋,十分眼馋,若不是武松及时出现,单一个武大郎,王婆早想办法把她卖了,王婆一边心中哀叹,一边面上装好人,笑着问:“是等武都头吗?”
潘金莲心中一紧,瞳孔猛缩,王婆说:“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样的事,武都头若知道是我说的,要割了我的舌头。”
王婆是他们的邻里,也是她和武大郎初来阳谷县时第一个向他们释放善意的人,因此他们也拜了王婆为干娘,在武松来前,他们在阳谷县极为仰仗王婆,潘金莲天然对她信任,听她这么一说,放松心神,落了泪。
王婆道:“哭什么?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潘金莲:“没有。”
王婆笑道:“那不是没有吗?”
她提着酒肉给她,说:“男人嘛,也就是那样,无非色欲二字,你想想你迄今为止,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有什么难的?”
潘金莲说:“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人。”
王婆说:“也对,武都头是个特别正直,特别体面,特别能顶天立地的好汉,这样的人受了他哥哥那样的恩情,接受不了你的情。”
潘金莲心中有了怒意,她问:“难道我就要因此认命吗?他该是我所有的因由和善果。”
王婆歪头看她,叹道:“你做什么把你的所有压在一个人身上呢?待你长到我这个年纪,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神魂授予。”
“他值得,”潘金莲坚定道,“我的姻缘就该送到他手里。”
王婆见她不听,就算了,让她好自为之。
潘金莲被王婆劝得浑身发冷,去武松房间里升了火,看着悦动的火焰,心道,我今日就要把他撩拨倒下不可,我就不信,我就不信!
思及此,她不施粉黛地简简单单地撩上头发,穿好了新做的衣裳,倚在门前,望着漫天大雪。
彤云密布,祥瑞飘帘,琼花舞檐,楼台如玉,银色相连,飞琼漫天……
悲喜难猜。
武松在潘金莲的胡思乱想间终于他这乱琼碎玉归家,潘金莲连忙整理形容,推开帘子,笑容有些僵硬,像往常一样殷勤迎接:“叔叔寒冷。”
武松习惯了她的等候,心中甚至想,奇也怪哉,这会儿该在外头,竟然也在家中,难道知道我回不来,专程在家等着吗?
思及此,他心中一暖,笑着道:“感谢嫂嫂忧念。”
进门时,将挡雪的毡笠儿除将下来,潘金莲像往常一样双手去接,武松端着那毡笠儿,看上头这么多雪,想着,别给冻坏了,一边说“太冰了不牢嫂嫂生受”,一边自个儿把雪轻佛到外头,挂在壁上,然后被潘金莲引着往屋走,十分寻常,又十分自然地解了腰里缠袋,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搭在温暖的房里。
潘金莲边道:“奴等了一早,叔叔怎地不回家吃早饭?”
武松一僵,心想,对啊,他辰时没回家吃饭,怪不得嫂嫂今天不出门,不等到他,不会干自己的事儿的。
武松想起紫石街口固执等待的潘金莲,心中哀叹道,完了。
他生怕潘金莲跟他大发脾气,故作镇定,却难得话多地解释道:“嘿,就那么巧,在县中遇到几个旧相识,他们请我吃了个早饭,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都是多年相识了,总不好说嫂嫂等我回家,等不到要生气来回绝吧?”
他见潘金莲脸色不好看,连忙表忠心:“对,他们也忒没眼色了,明知道嫂嫂在家等我,还要连连留我,却才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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