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未名谷的那日，天色阴沉。

闻溪将两枚银铃收进木匣，又把白灯笼重新系在行囊外侧。经过梨树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树下，阿宁仍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人到谷口，只是安静地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

“阿宁。”

闻溪停下脚步。

阿宁抬起头。

“等我回来。”

阿宁笑了笑。

“这一次，我不等你带回答案。”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

“我只等你平安回来。”

闻溪点头，转身离去。

陆归走在她身侧，沈照则落后几步。三人一路无言，直到出了未名谷，沈照才忽然开口。

“归春村的第二场春雨，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

闻溪问：“什么意思？”

“第一场春雨，是两个孩子出生的那一日。第二场春雨，是旧约重新开始的那一日。”

沈照看向远处的山。

“有人等了许多年，只为让那场雨再下一次。”

“那个人是师父？”

沈照没有回答。

陆归却接过话：

“也可能是那个被留在归墟里的孩子。”

闻溪脚步微顿。

她想起归墟里的女孩，想起她说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或许那孩子一直在等的，并不是有人来接她，而是有人终于愿意听她说出自己的名字。

三日后，三人抵达归春村。

村口的老槐树仍旧枝叶稀疏，石板路上积着些许雨水。与上次不同，村里多了几分人声，屋檐下有人晾晒衣裳，远处还有孩童追着一只灰毛小狗跑过。

仿佛从前那些被遗忘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可闻溪知道，这份寻常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恢复原状。

她刚走进村口，便看见老妇人站在旧院门前。

老妇人似乎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回来了？”

闻溪点头。

“婆婆，村里最近可有什么异样？”

老妇人看了看天。

“这几日总有人说听见雨声，可明明没有下雨。”

她顿了顿。

“还有，村东那棵老梨树，昨夜开花了。”

闻溪与陆归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吧。”

老妇人没有多问，转身领路。

老梨树位于村东尽头。

它已经枯了很多年，树干上布满裂纹，枝条也大多折断。可今日，树梢间竟真的开出了几朵白花。

花开得很少。

只有五六朵。

却开得格外安静。

闻溪走近时，发现树下有一块新翻过的泥土。

“这里有人来过？”

老妇人点头。

“昨夜我听见院外有人走动，出来时却没看见人。只在树下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旧院开门。”

闻溪将纸收好。

“是谁留下的？”

老妇人摇头。

“我不知道。但那字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归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神色逐渐凝重。

“这是谢长辞的字。”

闻溪心头一震。

“师父来过？”

“未必。”

陆归将纸递还给她。

“归墟里的记忆，有时也会借着人的笔迹留下痕迹。我们不能仅凭一张纸，就认定他真的回来过。”

闻溪没有反驳。

她望着老梨树，忽然发现其中一朵梨花的花蕊里，藏着一点极淡的蓝光。

与白灯笼里的火焰十分相似。

她伸手摘下那朵花。

花瓣背面浮现出一行细字：

“子时，旧院无灯处。”

入夜之后，归春村渐渐安静下来。

闻溪独自坐在旧院的石阶上。

陆归和沈照已经去村中查看其他线索，老妇人则早早回屋休息。

旧院里的梨树没有开花。

树下的石桌上，仍放着当年老妇人交给她的木盒。

她打开木盒，取出那枚银铃。

铃面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她忽然想起第十四章时，白衣女子曾交给她一张写着“闻溪”的纸。

当时她只以为，那是师父为她取名时留下的凭证。

如今想来，那张纸或许不只是一个名字。

它可能是当年双生旧约中，唯一被真正写下的名字。

而另一张空白的纸，至今仍在沈照手里。

闻溪正想着，院门忽然响了一声。

她抬头。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衣衫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手里提着一只旧竹篮，篮中放着几朵刚摘下的梨花。

“请问，这里是谢先生从前住过的地方吗？”

闻溪站起身。

“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只将竹篮放在门边。

“有人让我把这个送来。”

“谁让你送的？”

“一个穿青衣的人。”

闻溪心中一震。

“他在哪里？”

少年指了指村外。

“他说，若有人问起，就告诉她，旧院的门从来没有关过。”

闻溪立即走出院门。

可村外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石板路。

少年也不见了。

她低头看向竹篮。

梨花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溪儿，若见第二场春雨，不必替我寻名。”

闻溪认得那笔迹。

是谢长辞。

她将纸握在手中，许久没有动。

师父似乎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路上，却仍旧不肯让她找到他。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方向。

只留下了一句话。

不必替我寻名。

可闻溪偏偏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子时将近。

闻溪提着白灯笼，独自走进旧院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多年无人居住的小屋，门窗紧闭，屋檐下积满灰尘。

她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没有灯。

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旧椅，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一个站在梨树下，手里拿着银铃。

另一个站在雨中，怀里抱着一盏白灯。

两人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一人记春，一人记雨。”

闻溪缓缓走近。

她发现画中两个孩子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其中一个孩子的红绳上挂着银铃。

另一个孩子的红绳上，却空空如也。

她伸手摸向画纸。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雨声。

起初很轻。

随后越来越密。

闻溪抬头看向窗外。

雨水从屋檐落下，打湿了院中石阶。

归春村真的下雨了。

而且与当年那场春雨一样，雨丝细密，落地无声。

白灯笼里的火焰骤然变蓝。

墙上的画开始泛起微光。

画中那个没有银铃的孩子，缓缓抬起头。

她隔着画纸望向闻溪，嘴唇轻轻动了动。

闻溪听不见声音，却看懂了她说的话。

——你终于回来了。

下一瞬，墙上画纸自行脱落。

背面竟还有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