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谷的雨停了。
闻溪从无名石桥走回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山间薄雾散去,梨林里的花瓣落了满地,远远望去,像是谁将一场迟来的春雪留在了人间。
陆归一直站在桥边。
见她回来,他没有立即询问归墟里的事情,只是先看了看她手中的白灯笼。
灯火仍亮着。
只是比进去之前淡了许多。
“你见到她了?”陆归问。
闻溪点头。
“她想起阿宁了。”
陆归的神情微微松动。
“那就好。”
闻溪将归墟中得到的银铃取出来,放在掌心。
“还有这个。”
沈照看见银铃时,目光骤然停住。
他伸手,却没有碰。
“这是另一枚宁归铃。”
“另一枚?”
“当年闻氏有一对这样的银铃。一枚交给守归之人,一枚交给记名之人。两铃不必时时相合,只要彼此知道对方还在,便能让旧约继续。”
闻溪问:“阿宁手里那枚,也是这样的吗?”
沈照点头。
“她一直留着。”
“那为什么归墟里的那个人会把这枚交给我?”
沈照望向谷中。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不该一直替别人守着归途。”
闻溪低头看着银铃。
铃面刻着“宁归”二字,内侧却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条被截断的河。
她忽然想起白衣女子说过的话。
——她等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沈照,你知道当年归春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沈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知道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愿意说出来,才算真正属于她。”
闻溪将银铃收好。
“那么现在,我想知道另一部分。”
沈照看了她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先去见阿宁吧。”
回到未名谷旧院时,阿宁正在整理院中的梨花。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衣裙,袖口沾着些许花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闻溪脸上,随后落在她手中的白灯笼上。
“你回来了。”
闻溪点头。
“我见到她了。”
阿宁手中的花枝微微一颤。
她没有追问,只是将花枝放回桌上。
“她还好吗?”
闻溪沉默片刻。
“她忘了很多事情,但她记得梨花了。”
阿宁怔了一会儿。
“她真的记起来了?”
“她让我告诉你,她记得梨花。”
院中安静下来。
风吹过梨树,几片花瓣落在阿宁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低头看着石桌上的花。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
“她还记得我吗?”
闻溪点头。
“她说,你从前就不擅长告别。”
阿宁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等了许多年,才终于从心底慢慢浮出来。
“她倒是一点没变。”
闻溪将银铃取出。
“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阿宁看见银铃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伸手接过,指腹轻轻抚过铃面。
“原来它还在。”
“你手里是不是也有一枚?”
阿宁点头。
她转身走进屋内,不久便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另一枚银铃。
两枚银铃外形相似,大小相同,只是其中一枚刻着“宁归”,另一枚刻着“归宁”。
阿宁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这两枚铃,本来是一对。”
闻溪看着那两个字。
“为什么一个是宁归,一个是归宁?”
阿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两枚铃轻轻合在一起。
这一次,铃声终于响了。
声音很轻。
却像是穿过了漫长岁月,从另一个无人知晓的春天传来。
院中的梨花忽然纷纷落下。
阿宁闭上眼睛。
“宁归,是替别人守住归途。”
“归宁,是替自己寻回归处。”
闻溪心中微动。
“所以,归宁是另一个孩子的名字?”
阿宁睁开眼。
“曾经有人想这样称呼她。”
“是谁?”
“谢长辞。”
闻溪怔住。
阿宁将两枚银铃重新分开。
“当年两个孩子出生之前,你师父曾来过这里。他问我,若有一天,一个孩子被迫离开故乡,另一个孩子被留在旧地,她们该叫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说,名字不该是为了替她们决定命运。”
阿宁望向远处的梨林。
“所以我只留下了这两个称谓。至于她们最终叫什么,应当由她们自己决定。”
闻溪看着那枚刻着“归宁”的银铃。
“师父为什么要把一个孩子带走?”
阿宁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希望两个孩子都能活着,却没有办法让她们同时留在同一个地方。”
“是谁?”
“我不知道。”
阿宁摇头。
“那场春雨之前,归春村就已经有人开始遗忘自己的名字。有人忘记了父母,有人忘记了故乡,还有人明明站在家门口,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回来。”
她抬手指向院外的梨树。
“你师父发现,那些被遗忘的事情都在流向归墟。若不及时阻止,两个孩子出生时携带的记忆,也会被一并带走。”
闻溪忽然想起沈照的话。
“两个孩子身上,都有一段不该同时存在的记忆。”
阿宁点头。
“那是同一段记忆。”
“同一段?”
“她们出生以前,就已经在梦里见过彼此。”
阿宁的声音轻了下来。
“一个梦见自己走在山河之间,一个梦见自己站在梨树下。她们都觉得那是自己的记忆,可那时她们甚至还没有出生。”
闻溪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她一路寻找的,不只是另一个孩子。
还有一段从出生之前便被分开的记忆。
午后,沈照与陆归也来到了旧院。
四人围坐在梨树下。
阿宁将两枚银铃放在桌上,又从木盒底层取出一张折叠多年的旧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明显的水痕。
“这是当年谢长辞留下的。”
闻溪接过纸。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若一人记得春雨,另一人便不必独自记得。
若一人忘了归途,另一人便替她留下灯火。
待双铃重逢之日,莫问谁先离开,只问谁还愿意回来。”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谢”字。
闻溪看了很久。
“师父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两个孩子会分开?”
沈照回答:
“他知道这件事无法避免。”
“那他为什么不带走两个孩子?”
陆归终于开口。
“因为当时有人提出,若两个孩子都离开归墟,归墟便会失去最后一道封印。”
闻溪看向他。
“所以必须留下一个?”
陆归点头。
“但谢长辞不愿意。”
阿宁接过话。
“他曾经试过别的办法。”
她看向沈照。
“那段时间,沈照也在。”
沈照沉默片刻,终于说:
“我曾经答应谢长辞,替他打开归墟。他想带两个孩子一起离开,却发现归墟并不允许。”
“为什么?”
“因为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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