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今天确实是受了些刺激。
他上回与赵王李元朗见过之后,并没有将李元朗说的穆青想要见自己一事放在心上。穆青向来不着五六,性情散漫,若真有紧急要事寻自己,大可上裴府来,既然人没来,想来也没什么大事。且穆青的祖母柳老夫人寿辰将至,老夫人寿宴那日两人总有机会见面。
可偏偏穆青未来裴府寻人,却在今日跑来了京郊大营。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李元朗,两人纵马前来,身后跟着疾驰追来的一路侍卫,蹄声震震,烟尘滚滚。
到了军营门口,穆青仍未下马,还是一路纵马直冲营中。李元朗清醒些,扯住缰绳,翻身下马。
辕门处守卫的几个小兵已经傻了,这可是天子脚下的驻兵重地,等闲官员到了辕门外都要下马步行,何曾见过有人纵马疾行。
一个小兵急速冲入内,欲向主事之人禀告。其余人则拦住李元朗及身后的侍卫。
“尔等何人,胆敢擅闯兵营?”
问话的小兵并非毫无眼力见,李元朗锦衣华服,身后的一众侍卫也都人高马大,这显然是贵人,但兵营严明,刚刚放一人冲进去已是大过,如今不管怎样也要拦下,问明身份。
“睁大你的眼……”要放狠话的是穆青的近卫,他平素跟着穆青放纵惯了。但话未说明,李元朗挥手拦下,回头冷冷看他一眼,亲卫不敢再多言。
“方才进去的是穆府的穆郎君,吾乃其友李三郎,我们是来寻裴将军的。穆郎君因故饮了些酒,怕是有些醉了,非是有心冲关。”
“我会与裴将军说明,恕你们无罪。”
李元朗态度亲和,虽未亮明身份,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定然身份尊贵,贵人这般态度,小兵亦是感到如沐春风。
但他还是抓住了重点:“穆郎君,哪位穆郎君,安东大都护府中郎君吗?”
小兵眼中满是崇敬之色,军中谁没有听过大都护的威名。
李元朗笑了,抚手称是。
此时先前进去报信的小兵又出来了,他靠在同李元朗说话的人耳侧,不知嘀咕了什么,先前同李元朗说话的小兵迅速闪开身。
“贵人请,只是众位侍卫大哥还是莫一同进去了。”
兵营自有兵营的规矩,何况他们要去见的还是裴珩,压根也不存在什么人身危险。李元朗摆手让一众人退下,跟着前面带路的小兵往裴珩帐中走。
裴珩如今在南衙领着闲职,近日受上官指派来京郊大营练兵。
其实按照他的资历,还是更适合留在河东。
裴珩十一岁即随裴照入营防秋,只那时的突厥被早年一仗重伤,还没完全起来,入营几年裴珩也没有抓到什么机会立功,每日不过还是读书练功。
直到他十六岁那年,早年降了突厥的同罗、契苾、思结等铁勒几族集结来袭,闪击朔州。镇守朔州的周庭方仓促应战,力竭不敌,朔州迅破,同罗几族知孤军深入早晚守不住,便大肆纵兵抢掠朔州,并掳走城中数百年轻妇女,卷走众多牛羊马匹等,旋即挥师北归。
那时裴珩正在忻州整兵,闻听消息后,他一面安排飞骑星夜即向太原报信,一面速起忻州军三千精锐,在未得并州团练使裴贞回信时,他当夜便领着三千精锐彻夜狂追。昼夜兼程,终在第二日晚间在桑干河南岸,未至云州处即死死咬住满载而归的几部联军。
彼时联军有一万五千余人,裴珩手中不过三千轻骑。斥候来报,敌军掳获甚重,行军迟缓,此刻正在沿河扎营。各族扎营分散,各守各的牲口资货,军营之间远些的竟隔了一二里地,又因一路无比顺利,众人正在兴头上,怀抱金银或是掳获来的妇女,夜里宰牛饮酒,戒备极松。
随行诸人皆言寡不敌众,不可强战,不如等并州大军来了再作打算。十六岁的裴珩立在马上,望着远处河滩上连绵的灯火,只淡声道:“乌合之众,利合则聚,祸至则散。迟则生变,今夜不击,待其绕过云州北归,被掳去的人和资财,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众将听罢不语,裴珩当即分兵,令副将率五百人绕行至上游,持多张火把旗帜,三更后鼓声狂噪,伪作我朝大军自云州压来,先惊其人,又派八百兵马埋伏于西边,专等溃兵。西北两道既断,裴珩亲率一千精锐,直奔联军之首的同罗大帐。
鼓声未断,上游火光大作,喊杀声满山遍野,各部联军自睡梦中惊醒,黑暗中分辨不清,以为大齐主力已从云州而来。
同罗首领舒力赤膊提刀而出,正撞见裴珩高立马上。
冷冷一道目光射去,未等舒力动作,裴珩勒马前探,长枪直刺舒力心窝。
舒力是铁勒有名的勇士,反应极快,立刻挥刀来挡,但几十多个回合后,还是被裴珩一枪贯穿肚腹。
临死之前,舒力紧睁虎目,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竟死于如此一乳臭未干小子之手,他为他的轻敌付出了生命。
裴珩纵马高呼:“舒力已死,降者不杀!”
众将士齐呼威武,不断高声重复裴珩的话语,各部联军顿时魂飞魄散,四散而逃,却撞上裴珩提前布置的伏兵。云州的大齐守军亦察觉不对,先头派出的两千精锐此时恰好来援,那一日的桑干河畔死伤狼藉。
天光破晓时,战事初平,河滩之上降兵与牛羊成片,被掳的妇女相扶而出,哭声不止。
裴珩左肩之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却似毫不知觉,先安排点检妇女,又命将牛羊资货登记造册,待返兵时归还朔州百姓。
两日后,并州团练使裴贞率大军而至时,所见便是数千降卒,成片的牛羊与亟待归家的妇女。
裴贞高坐马上,良久,方才道:“你未经将令,身无寸职,擅领边军,可知罪?”
裴珩单膝跪地,脊背却分外笔直:“兵事旋变,团练使若要治罪,裴珩无异,然珩无悔。”
裴贞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放声大笑,翻身下马,一掌拍在他左肩上:“善,汝如此方不负父祖之名,吾裴家儿郎,当如是!”
捷报传至长安,朝野震动,大齐以总计五千的兵力破敌万五,斩首三千余人,受降四千,被掳人口与财产尽数追回,而大齐损兵不足八百。这样的战役,竟是一毫无任何实战经验的十六岁儿郎所领,谁人闻言能不赞一句裴三郎勇冠全军。朝廷特加恩拔擢裴珩为定远将军,领并州府折冲都尉。
然裴珩深知,此战能成,靠的是他裴家镇守河东百年的威名和他父祖数代爱兵如子的诚厚作风,否则在忻州点兵之时就无法成行。毕竟族叔裴贞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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