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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起口角

锦熙坐在妆台前通发,裴珩已经去净房洗漱了,看样子今晚是要留在卧房里歇息了。

手中的木梳一下一下通着她如云般的墨发,不时还会在头顶一些位置点按,她自幼就习惯了每日睡前通够一百下发,并辅之以按摩。这是母亲教她的法子,说是养发的同时还能宜体,她也没法验证是否有用,但日复一日已经成习惯了。

通到第九十下的时候,有人推门从净室走了出来。

裴珩也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寝衣,手上还捏着一叠干净的干帕子,他大概刚还一并沐过发,还带着水汽。

见她还在通发,裴珩也见怪不怪了,他以为这是锦熙在卧房里回避他的一个法子。

卧房的门已经被他关上了,他坐在一侧的圆凳上,自顾自拿着帕子擦头发。

铜镜里斜映出他一半的身影,锦熙的动作一顿,又继续默数。梳齿划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她垂下眼,只当没瞧见镜中另一个人。

裴珩擦着擦着,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再明亮的宫灯也不可能真的映照如白日,灯光在她如玉的面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截露在外面的颈子白得晃眼。

“还没通完?”他忽然开口,声音似乎带着水汽蒸腾后的喑哑。

锦熙指尖动作顿了顿,她轻声应是,其实早够了一百下。

裴珩没再说话,却放下帕子,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锦熙从镜中瞧见他的动作,心跳莫名慌乱起来,手上却不敢停。裴珩站在她身后,伸手随意将妆台上一把闲置的玉梳拿了起来。

“我帮你。”他开口。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俯身开始动作,修长的手指带着玉梳穿过她的墨发,他动作生疏,但很轻,似是怕扯疼了她。

锦熙握着木梳的手僵在半空中,镜中两人一前一后,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两身月牙色的衣衫连在一起,像是画里的景致。

“郎君……”锦熙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梳完再说。”裴珩垂着眼,认真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他梳到第二十六下的时候,锦熙终于受不了。

“郎君,够了,不用再梳了。”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这样的亲密已超出了她能掌握的边界。

“这样啊,那换我了,劳烦夫人替我梳发。”

他将手中玉梳放回,正对上锦熙那一脸的错愕与不解,他面上却是一派正经。

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礼尚往来吗?

锦熙一时间没有动作,裴珩轻声问:“夫人是坐久了,腿又生麻了?也罢,我等着你缓过来就是。”

一个又字,锦熙想起了那日去爬清泉山的事情,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思绪,一手撑着妆台站了起来,“郎君请坐。”

裴珩难得微微一笑道:“有劳夫人。”

笑意从唇角漾开,他很少笑,看着本应是带了几分少年气,可锦熙却觉是不怀好意。

男子的头发自然不如女子那么长,但裴珩头发浓密,他虽擦了一会儿,眼下也还没有完全干透。

锦熙拿起一旁未用过的帕子,替他继续擦了起来,发上的湿气触及帕子后一点点地消散。

锦熙看了看妆台,各色的梳子好几把,但每一把她都用过,共用一把梳子实在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她看了片刻后,俯身拿了一把不怎么常用的桃木梳。

裴珩背对着她坐在凳上,铜镜里只露出她半张脸,头颈低垂着,看不出完整的表情,他猜不到她内心此刻是怎样的情绪,但总归不会太舒爽。他不置可否,只静心享受着她一下一下为自己通发。

锦熙原本是一个很能消解自己情绪的人,她开始确实有些错愕,但擦完发之后,已经没有太多不快。现下还能细致为他通发,裴珩的头发比她的粗且硬,所以不太容易成结,通起来其实很顺畅。

她告诉自己就当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心里还一下一下地数着。

到第八十一下的时候,却冷不丁听见一道声音。

“通发确实能解乏,但你往后也不必借着通发躲我,有些事情你若不愿意,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他的语气清淡,好像在说什么寻常琐事。

锦熙手上动作一顿,若说完全没有躲着他也不尽然,但她还是下意识反驳:“妾没有。”

可说完又觉得不妥,没有什么呢?这话说得不清不楚。

“妾没有躲着郎君”

她赶忙补了一句。

裴珩看她的反应,不由暗自发笑,但仍浅声回道:“那便好”。

其实在这府上已经半年了,锦熙也能从别处知道许多关于裴珩的事情,加之他回来这些时日的种种,她想他定然不是一个爱玩笑的人,府里府外,谁不说裴三郎沉稳自持。

可这些日,她数次觉得他不愧是杜夫人亲生的,一脉相承的暗藏促狭。他分明得了杜夫人真传,只是他藏得深,平素端着一副端方沉稳的模样,若不是这些日子接触多了,她也难以发现。

“夫人怎的了?”裴珩忽然发问,锦熙这才恍然自己对着他发愣过久。

他仍坐在凳上,微微斜仰头看过来,眼神真诚,别无表情,那神情简直与杜夫人每次逗自己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再深吸一口气,温声道:“郎君,已经通好了。”

锦熙顿了顿,仿佛在思索,继而又继续说着。

“郎君出身清贵,妾知这桩婚事是郎君吃亏了,若说勉强,郎君莫勉强自己才是。”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裴珩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她会反将一军。两个人仍是一坐一站,只是锦熙要俯身将木梳放到妆台上,她动作不疾不徐。

借着俯身,锦熙想要将面上的情绪遮掩一二。

纵然她李锦熙孤女一个,无所依仗,可夫妻之事,也不是他裴珩说如何就如何。

新婚那几天,他都未曾与自己圆房,这一方院子里并非无人知晓,有些闲话没有直接传到她耳中,可不代表她不知道。

现在他若想要发生什么,自己又凭什么一定要上赶着顺着他来呢,又为何要忍着他的故意捉弄呢。

“夫人,你是在为我不平?”

他缓缓开口,似乎带了几分探究。

“妾没有。郎君是怎样的家世自不必说,而妾背后可谓是空无一人,凭何替郎君不平?”

锦熙的语调浅浅淡淡,清冷的月色寝衣衬得她如天上仙子,她看着仍是那副端庄模样,可话里话外,明显带着刺。

裴珩觉得有趣,难得觉得面前人有了几分鲜活气息,不再装模作样。

只是男子与女子的思维确实不同,裴珩猜不透她为何突然不装端庄贤惠了。

锦熙不想再同他纠缠这个话题,她转身欲离开,但人还未动,手腕已被人制住。

她一惊,下意识要挣脱,可她的力气怎么能和裴珩比,他反而握得更紧。

“怎么,郎君是要对我用强不成?”

锦熙面色涨红,情绪也翻腾上来,也不装模作样用谦称了。

听罢这话,裴珩的手不由松了。

“我裴珩还不至于强迫一个女子。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了,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起气了?”

锦熙不再与他对视,但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生气。”她一边说一边往床榻走去,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她现在只想睡觉,反正等一觉醒来他就不在了。

“没有生气?你刚刚分明字字带刺,句句诛心。这还叫没有生气?”

今晚的裴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平素哪有这么多话呢。

见锦熙已经上床欲躺下,裴珩也站起来走过去。

他坐在床侧,按住锦熙的肩,”你不准睡,必须先说清楚。”

锦熙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过说的事实,郎君何必苦苦纠缠,那会儿不是还说累了吗,早些歇息吧。”

“事实?什么事实,说我娶你是吃亏,还是我勉强自己?”

“婚姻大事,我若未点头,谁能勉强?”

裴珩扶住面前人的双肩,将其困于方寸之间。

锦熙抬眼看他,这样的距离太近太近,他左边眼角下的一粒淡痣都能看得分明,可裴珩的话与她所知却相去甚远。

裴家再是如日中天,圣人赐婚,又何能随意拒绝,何况当今天子并非软弱可欺之人。

“好,妾信了,郎君可以松开了吗?早些歇息吧。”

而且他这算是什么,自我剖白吗?锦熙自认为他们两人的关系尚未到这一步,她也实在是不习惯听一个男子与她讲这些。

“你刚刚不是很凶吗,怎么不继续了,刚刚不是还我来我去吗,怎么又换成妾了?”

他脸上有些哂笑,可话音才落,锦熙趁他不备,挣开被他扶住的双肩,斥道:“裴珩,你够了。”

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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