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瑶抬眸看他。
“太子这个位置我坐了那么多年，”他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谁嫁进来，谁都有可能成为未来后宫之主。她们看的不是我李泓祤，是那把椅子。”
毕竟太子和她二人有名无实，也是宫中不公开的秘密。
沈凌瑶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李泓祤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跟她们较真，累的还是自己。”
他说着，转头看她，眼底又浮起那层惯常的懒散笑意：“爱妃今日辛苦了，再撑一会儿，等太后那边散了，咱就回家。”
沈凌瑶垂下眼，没接话。
半个时辰后，太后终于起身更衣，宴席渐散。沈凌瑶正准备要表演一个“奇迹般好转”，却被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拦住：“太后口谕，太子妃重伤在身，不宜走动。已命人备好软轿，送太子妃回东宫。”
沈凌瑶：……
她看向李泓祤。李泓祤一摊手，一脸无辜。
于是，沈凌瑶只能在四个宫女和两个内侍的悉心照料下，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殿门，穿过宫道，一路送进东宫。期间她无数次想挣扎着起身自己走，都被宫女们惊慌失措地按回去。
“太子妃不可！”
“您有伤在身！”
“让奴婢们来！”
沈凌瑶躺在软轿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头一次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东宫大门一关，沈凌瑶就从软轿上跳下来。
绷带三下五除二解开，她活动一下筋骨，长舒一口气：“闷死我了。”
李泓祤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子前，抱出被褥铺在地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成亲到现在，简直炉火纯青啊。
铺好地铺，又从多宝阁里取出那个软枕。专门定制的，比宫里的枕头低两寸，据说能治落枕。他将枕头摆正位置，拍了拍。
沈凌瑶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那一方地铺照得雪白。李泓祤脱了外袍往衣架上一搭，躺下去，闭上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娴熟的不像话。
“李泓祤。”沈凌瑶忽然开口。
“嗯？”他眼睛都没睁。
“你就这么睡了？”
“不然呢？”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爱妃要留我说说话？也行，不过明天早朝你替我上，我就陪你聊到天亮。”
沈凌瑶噎住。
片刻后，她躺下去，盯着帐顶。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年。三年前，一道圣旨把她从北营主帅变成东宫太子妃。大婚那夜，李泓祤抱着铺盖往地上一放，说：“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也是。所以咱俩商量个事，你睡床，我睡地，互不干涉。外面那些事我替你挡，北营的事你尽管去。这么些年，我这太子当得窝囊，但说话还算数。”
她问他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大概是因为你那天进殿的时候，铠甲都没卸，脊背挺得比谁都直。这宫里弯着腰的人太多了，难得见着一个不弯的。”
可他自己呢？
太子之位是那把椅子，可他从来没真正坐上去过。他斗蛐蛐，躲朝政，装疯卖傻，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让所有人对他失去期待。
这样，就没人会害他了吧？
沈凌瑶闭上眼。
子时三刻，月色如霜。
沈凌瑶从东宫后墙翻出来时，程英已经蹲在墙根底下等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将军，”她压低声音，一脸苦相，“您下次能不能准时点儿？属下这腿都快废了。”
沈凌瑶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太子今晚睡得晚。”
“太子哪天不晚？”程英嘟囔着爬起来，递上一套玄色男装，“您这一回来就三天两头往外跑，太子就没发现过？”
沈凌瑶接过衣裳，动作麻利地往身上套：“他发现不了。那人睡得跟死猪一样，雷打不动。”
程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敢告诉将军，最近几次蹲守，总觉得哪个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这边。可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也不好说是不是错觉。
二人换上男装，趁着夜色往城南去。
伶月楼，这个京城中著名的销金窟正是脂香绕柱，舞乐升腾的热闹时候。
这次沈凌瑶没走后门，穿过莺歌燕舞的大堂直接上了三楼。她在门前，抬手轻轻扣响。
无人应。
再扣几声，依旧没有回应。
“将军，”程英凑上来，“会不会睡了？”
沈凌瑶没答话，只盯着那扇门。门缝里分明透出脚步声，有人站在门后，却不开门。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辰公子，我知道你在。”
门后沉默。
“我得到些情报。”她又说，“北狄王庭内乱有诈我确实查到一些眉目，最近有一批外商混进来，我怀疑是他们所为，已经派人盯住了。辰公子，你能查到他们的目的吗？”
门后依旧无声。
沈凌瑶垂下眼眸，语气缓了些：“我还带了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个巴掌大的檀木盒，隔着门往前递。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盒子，又迅速缩回去。
又是漫长的沉默。
沈凌瑶站在门外，月光从廊下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程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再耗下去天都亮了。
终于，门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叹息。
“你走吧。”是辰彧的声音，沙哑懒顿，像是从病中挣扎起来，“情报明日有人会送去东宫，你不必再来。”
沈凌瑶抬手抵着门：“让我见你一面。”
“不必。”
“辰——”
“沈将军。”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少见的厉色，“你我之间，没有什么非见不可的理由。”
沈凌瑶愣住了。
门后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那线昏黄的光也灭了。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程英小心翼翼凑上来：“将军……咱回吧？”
沈凌瑶闭了闭眼，转身下楼。
二人刚踏下最后一级楼梯，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拦住了去路。
大堂里灯火通明，好些人站在外圈看热闹，正中间，几个龟公打扮的人围着两个人。一个是浓妆艳抹的老鸨，满脸堆笑地劝着什么，另一人是个锦衣公子，看着二十出头，面红齿白，生得一副好皮相，此刻却被老鸨拽着袖子，一脸惊慌。
“你怎这般不识趣？”老鸨恨铁不成钢般斥责拽着的锦衣公子，“若是得罪了贵客，你我都担不住！”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脑满肠肥的豪绅，满身酒气，一看就是喝高了。他站在老鸨这边，也伸手去抓那公子，却侧过脑袋斥责老鸨：“你吓到我的心肝了。”
然后迅速换了副面孔，陪着笑，讨好地哄道：“小祖宗，跑什么跑！今晚不想去就不去，我们只喝个酒……”
锦衣公子吓得后退，却撞上了身后的桌子，退无可退。他慌乱地四处张望，目光忽然落在刚下楼的沈凌瑶身上。
那目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他猛地挣开老鸨的手，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沈凌瑶的袖子：“公子救命！”
沈凌瑶低头看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白皙纤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染着淡淡的蔻丹。
是个兔儿爷。
“后面那个老东西非要缠着我！”锦衣公子躲到她身后，声音发抖，“公子救我——”
他话没说完，豪绅已经追到跟前。
“你躲什么躲！”豪绅伸手要去拽他，目光却落在沈凌瑶脸上。
看一眼，随即愣住了。
目光从沈凌瑶脸上往下移，移到她玄色劲装束出的腰线，移到她负手而立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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