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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第十一只野生皮皮

暮色沉沉,残阳斜斜泼洒在宅院上头。这里就是那夜被陈皮一夜血洗的水湟府邸,自打他除掉水湟,全盘接下对方的盘口,便直接搬过来住。屋内原先那些精致考究的摆设全被改得面目全非,处处透着一股子桀骜肃杀,空气里好似还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厅堂主位上,只坐了陈皮一人。手指来回摩挲手里寒光闪闪的九爪钩,冰凉的金属纹路蹭过指尖,钩尖泛着幽幽冷光。

师娘病重那阵子,他拼了命到处找药,反倒被美国人和日本人来回挑唆。加上他本来就看张启山不顺眼,矿山古墓那档子事,没少在背后给对方使绊子。后来陆建勋那个蠢货找上门拉拢他,他顺势除掉了水湟,也落得被二月红逐出师门的下场。可他按着九门的规矩填上四当家的空缺,硬生生坐稳了四爷的位置。旧四爷手下一大堆码头、货栈、水路人脉,现在全都攥在了他手里。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心腹弯腰快步进来,垂着头回话。

“四爷,码头传来消息。大西门码头刚到一艘汉口过来的客轮,下来一位小姐,一身素色旗袍,看着像富家大小姐,可那气度,又不像是普通闺阁姑娘。最近城里风声紧,张公馆那边也让人盯着外来的生面孔。”

陈皮指尖一顿,九爪钩磕在桌沿,发出“叮”的一声刺耳轻响。他抬眼,眼尾阴沉沉的,漫不经心开口:“富家小姐?”

声音不高,还带了点玩味。长沙这趟浑水里,凭空冒出来的陌生女人,哪会是单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手下继续禀报:“码头弟兄说,这位姑娘跟齐八爷打过交道,还碰见过张家副官,如今就住在坡子街的苏家别院。”

听见“苏家别院”五个字,陈皮握九爪钩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是苏情的住处,就是总跟尹新月玩在一块的那个姑娘,最近底下人总提起,那外来的女人和齐铁嘴走得很近。

钩刃冷光映在他眼底,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淡淡吩咐:“接着盯着。”

手下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

陈皮的手指还抵在冰冷钩齿上,另一只手隔着衣襟,摸向胸口那块被反复摩挲得温润的平安扣。

指腹蹭过圆滑的玉面,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点点沉下去,脸色越发阴郁。

他手上沾的人命一桩摞一桩,血债早就数不清了。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乱糟糟的心思,挥挥手:“退下,有动静再来报我。”

手下应声退出门外,厅堂只剩陈皮孤身一人。九爪钩搁在案上,寒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胸口那枚平安扣,压着他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另一边坡子街的苏家别院,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罗珩踏踏实实歇了两天,坐船赶路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绷了许久的神经总算松下来。院子里花木繁茂,青砖铺地,清净又舒服。这两天苏情天天黏着她,没事就拉着她坐在廊下喝茶唠八卦。

午后暖融融的太阳洒下来,石桌上摆着茶盏和几碟精致点心。苏情撑着下巴,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讲起尹新月在北平闹得满城皆知的旧事。

“卿卿,你是没亲眼见北平火车站那场面!新月姐姐胆子是真的大,早就瞧出来眼前的彭三鞭是冒牌货,真的那个反倒被拦在外边。她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直接把真彭三鞭给赶跑咯!”

苏情讲得兴起,手还来回比划,满眼都是佩服。

“可那个假彭三鞭,其实就是张启山张佛爷!当初为了给二爷病重的夫人求药,他闯新月饭店,一口气点了三盏天灯,砸出去半副家产,那股子霸气,全场人都看傻了。也就是那一回,新月姐姐动了心,之后不管不顾,一路追到长沙来。”

罗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这些事卷宗上就寥寥两笔,哪有听熟人唠嗑来得鲜活。

“那你又为啥跑来长沙?”罗珩放下茶杯看向她。

苏情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随口说道:“我受尹伯父托付,也想出来躲躲清净,就跟着新月一块过来。家里长辈天天念叨我的婚事,待在金陵耳朵都要起茧,正好跑出来避避风头。”

说完她眼珠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话说卿卿,嘴上说来游玩,可我看你这两天总对着长沙地图发呆,该不会不只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吧?”

罗珩指尖摩挲着杯沿,脸上笑意淡了些,抬眼望向院外街巷。长沙这地方水太深,九门、码头、军政各方势力缠成一团。她这个特派员表面逍遥,实则步步都要小心。

还没等罗珩回话,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蹲在外头盯梢的暗线掠过墙头。

罗珩耳力灵敏,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外头有人在盯这座院子。

这脚步声绝不是张公馆的人。张启山手下做事收敛,气息藏得极深;墙外这人脚步带着一股子悍戾,一看就是刀口舔血混出来的。

苏情半点没察觉异样,还等着她回答,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卿卿?发什么愣,你可别糊弄我。”

罗珩收回望向院墙的目光,把眼底那点警惕藏得干干净净,淡淡道:“日头晒得慌,咱们进屋聊。”

“好嘞。”

两人转身回屋。屋内光线柔和,隔出院外的风声和暗处的窥探。房门一关四下无人,罗珩才凑到苏情耳边压着嗓子说实话,眉眼带着几分无奈。

“跟你交底,我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已经正式上任,往后在长沙,我就是罗特派员啦~”

苏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当场僵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慌忙捂住嘴,差点叫出声,又死死压低音量。

“特派员?!就是新调来管长沙民生情报的那个少校特派员,居然是你?!”

苏情往前凑半步,满脸不敢置信,再回想罗珩天天对着地图琢磨的样子,所有疑点瞬间全部串起来。

“难怪!难怪你总研究地图,难怪那天张副官见到你神色怪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眉头皱起,神情严肃不少,“长沙这地方乱得离谱,九门盘根错节,好多人手上都沾血。军政部那边一门心思想清算他们,两边早就水火不容。你夹在中间办差,日子肯定不好过。”

罗珩坐到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神色从容。

“也就这几天能偷个闲。长沙就算再乱,只要能一起对付日本人,什么样的人不能试着打交道。”

苏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满脸担忧:“道理是这么说,可九门里面鱼龙混杂,哪有那么好拿捏。万一上边追责,你两头受气可怎么办。”

罗珩垂眸看向桌上摊开的长沙地图,指尖点向代表码头的标记。大西门、小西门,湘江沿岸大大小小十几处码头货栈,水路货运、地下往来,大半都攥在那个人手里。

苏情顺着她视线看向图纸,也认出那密密麻麻的记号:“说的就是新四爷陈皮对吧。这人在长沙凶名远扬,手段狠得要命,手上血债一大堆,之前还血洗旧四爷的宅子,城里好多人听见他名字都心里发毛。码头又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日本人、走私货、各路江湖人全挤在那儿,以后办公,你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罗珩蓦地愣了愣,抬手捋了捋耳侧碎发,像是怀疑自己听错,声音都飘乎乎的:“陈皮?九门……四爷?”

“对啊,刚顶替上去的四当家。原先还是二爷二月红的徒弟,前段日子为了给他师娘找救命药,被美国人和日本人缠上,还给佛爷惹了一堆麻烦,最后被二爷逐出师门。”苏情压低声音,神色郑重,“这人就是长沙出了名的活阎王。还有传闻,他师娘过世前一晚想吃一碗面,大半夜面馆关门,第二天他直接屠了整条街!”

“确定叫陈皮?”罗珩又确认一遍。

“那还能有假?整个长沙谁不知道九门四爷陈皮阿四,性子阴晴不定,狠得吓人。”苏情疑惑凑近,“卿卿,看你这样子……你认识他?”

罗珩眉梢一挑,指尖慢慢摩挲着手腕那枚盘得油润透亮的铜钱。

“认识?”嘴角慢慢扬起来,漆黑眸子里藏不住一点兴奋,“齐八爷算的卦,果真有点东西。”

苏情望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都懵了。

卿卿这反应怎么怪怪的?旁人听见陈皮的名号,哪个不是吓得心里打鼓,怎么她反倒跟碰上什么好玩的事一样。

“卿卿啊,你该不会真对他感兴趣吧?不至于吧?”苏情一把拽住她胳膊,急得额头上都冒出汗珠,“你可别一头栽进去!那主儿根本不讲道理,是真的会闹出人命的!”

罗珩心里还在暗自吐槽,这人走到哪儿都能捅出大娄子,动不动血洗府邸、屠一条街,也难怪全城人都怕他。听苏情这么讲,陈皮在二爷门下待了好些年,二月红居然忍到现在才把人赶出去,罗珩心底不由得默默同情二爷。她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心里感慨,这位二爷,心性是真够厉害。

一回神就看见苏情急得眼圈都快红了,罗珩噗嗤笑出声,伸手捏捏她的脸蛋。

“好啦,放宽一百个心。我跟他算是旧相识,顶多找他叙叙旧,哪来那么多打打杀杀。”

嘴上说得轻松,心底却另有盘算。那混小子当年欠自己的,怕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一股迫切感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半点没露在脸上。

她摇着扇子慢悠悠踏出房门,侧头扫了眼墙根藏探子的位置,刻意抬高声音,保证墙外没走远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九门的四爷?我还没见识过,倒是该叫他亲自过来拜见我才对~”

苏情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门口笑得明艳张扬的美人,沉默片刻,默默竖起大拇指:“你牛!”

墙根阴影里蹲守的探子把这番话听得一字不落,心头一紧,不敢多耽搁,扭头飞速跑回陈皮的宅子报信。

夜色沉沉,苏家别院安安静静,只剩晚风扫过花木的沙沙声响。屋内香炉袅袅飘出清冽沉香,床幔低垂,看着一派安稳。罗珩早已合衣躺好,模样就跟毫无防备沉沉睡熟一般。

四下寂静,一声极轻的推门声划破黑夜。

一道高大黑影立在门口,大半张脸埋在黑暗里,只剩冷硬凌厉的轮廓,像鬼魅一样。腰间九爪钩偶尔接住月光,闪出点点刺骨寒光。

来人正是陈皮。

白天听闻这个外来女人口出狂言,竟敢要他亲自登门拜见。在他的世界里,从来不分什么男女,敢挑衅轻视他,就别想完好无损活下去。今夜他亲自过来,本打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姐。

一双浸满戾气的冷眼死死盯住床幔,目光锋利如刀,直直落在床中之人身上。脚步落地悄无声息,一步步逼近床沿,如同索命恶鬼,稳稳停在床前。

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扣住轻薄床幔,只要稍一用力,就能一把掀开了结对方。

可就在他要拽开床幔的一瞬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酸软无力猛地席卷全身。

四肢力气瞬间被抽空,连抬个胳膊都做不到。陈皮瞳孔骤缩,满心惊怒,却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扑通!”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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