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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只野生皮皮

罗珩一脚踏进罗家大门,苦头立马接踵而来。额娘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大哥罗昂罚她去祠堂跪着反省,就连大嫂也逮住她,伸出手指头一下下戳她脑门,念叨她成天在外头瞎跑,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

罗珩才不肯老老实实挨训,转头就凑到大嫂跟前告状,小嘴噼里啪啦倒苦水,控诉大哥大张旗鼓到处搜她,害得她一路东躲西藏,一会儿钻林子,一会儿窝山洞凑合一觉,罪可没少受。

这番诉苦效果出奇的好,大嫂听得满心怜惜,扭头直接把罗昂撵去书房过夜,不许他回卧房。罗昂有苦说不出,碰上拿嫂子当挡箭牌的妹妹,半点儿办法都没有。

就算耍小聪明赢了这一回,她依旧逃不开罗昂的看管。整整一年,罗昂把她盯得死死的,府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几乎不给她半点溜出门的机会。可罗珩满肚子鬼点子,终究还是逮住空子,再次逃家跑没影了。

这一走,好几年都杳无音讯,临走只留下一封书信交代自己继续出门游历。其实她考进军校,接受秘密训练,默默打磨自身本事。

罗家上下谁都摸不准罗珩的下落,罗昂派人四处追查,半条线索都挖不到。额娘和大嫂天天围着他念叨,矛头齐刷刷对准他:当初把人看得那么紧,这下好了,直接跑没影了!

罗昂被念叨得脑袋嗡嗡疼,感觉自己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他心里暗自叫苦,怕不是上辈子欠了罗珩的,这辈子才来当这个大哥?成天不是替她收拾烂摊子,就是被她气得脑壳疼。

一旁副官瞧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满是同情,默默递上一杯热茶。这同情的目光刚好被罗昂逮个正着,他抬脚轻轻踹了副官一下,罚他去跑三十圈!

罗珩也不敢彻底断了家里消息,不然回去铁定要被额娘和嫂子唠叨到头疼。一年总会寄一两封书信报平安。人依旧不知漂泊在哪,好歹不是彻底失联,家里众人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嘴上照旧免不了念叨两句这个小没良心的。

转眼到阳春三月,一份任命文书送到罗昂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罗珩授少校军衔,出任长沙特派员,主管民生情报一应事务。

罗昂捏着任命书,眉头直接拧成一个疙瘩。好家伙,他家这个成天往外疯跑、到处惹麻烦的妹妹,在外折腾这么久,非但没把自己玩脱,反倒混上正经官职,马上要去长沙上任。

他脑子里立刻想起之前派到长沙、莫名送了命的陆建勋,还有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张启山。九门那帮人早就挂在军政部的清除名单上,这本该是张启山要办的差事,可对方迟迟按兵不动,搞得罗昂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随手翻开手边卷宗,“霍文海”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罗昂指尖点了点这个名字,心里琢磨:启山要是下不了这个狠手,总得有人来当这把刀。

转念一想,眉头锁得更紧。长沙那地方鱼龙混杂,就是个大漩涡,自家妹妹这是要一头扎进去。他重重叹了口气,只盼这丫头别再闹出什么惊天大乱子。

要不要提前跟张启山打个招呼?他琢磨半天,最后只发过去一封简短电报:“启山啊,对不住,有事你多担待。”

先提前赔个罪。至于自家小妹那些“光辉事迹”……还是先不提了……吧。素来板着脸不苟言笑的罗昂,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心虚。

长沙这边,张启山收到罗昂的电报。指尖捏着薄薄的电报纸,目光落在那句“启山啊,对不住,有事你多担待”,眉梢微微一挑。

罗昂向来稳重,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软话。他心里隐隐猜到,估计又有什么棘手麻烦要落到长沙来了。

旁边张日山瞧着他神色,低声询问:“佛爷,罗主任这电报是什么意思?”

张启山随手把电报搁桌上,唇角淡淡勾起,一时猜不透罗昂打的什么算盘,只淡淡吩咐:“盯紧城里新来的人,仔细留意。”

说完他放下电报,重新埋首案头批阅公文。桌上堆着一大堆长沙防务治安卷宗,密密麻麻记着各方动静,还有不少关于九门的隐秘记录。他捏着毛笔一行行细看,神色沉静,把罗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记在了心底。

张日山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心里暗自嘀咕,罗主任这封电报云里雾里,佛爷这下怕是要多费不少心思。

他还不知道,罗昂口中要多担待的人,正是罗珩。

罗珩坐汉口过来的客轮,顺着湘江慢悠悠漂了两天。阳春江水平缓,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等船停靠大西门码头,她踩着麻石台阶上岸,一身素雅旗袍,看着就像来长沙闲逛的富家小姐,半点看不出是新上任的少校特派员。码头乱糟糟的,挑夫吆喝、船工号子混杂在一块儿,三教九流挤作一团,这儿也是九门经常出没的地界。

年岁渐长,罗珩长开了,模样明艳好看,几年军校历练,眉眼间又添了几分利落英气。不笑的时候自带压迫感,细看和罗昂还有几分神似。她不打算大张旗鼓赴任,就想先到处溜达溜达摸摸情况。

逛着逛着,就看见了路边摆摊算卦的齐铁嘴。

还没等她走到卦摊跟前,二人眼神一对上,齐铁嘴率先开口把她叫住:“这位姑娘好相貌!”手指飞快掐算,笑得圆滑通透,“妥妥的贵人相!”

罗珩挑了挑眉。来长沙赴任之前,她翻遍本地卷宗,九门各家底细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位戴圆框眼镜、穿素色长衫,看着文弱儒雅的青年,正是九门第八门,长沙大名鼎鼎的神算子齐铁嘴。

“姑娘,干我们这行讲究缘分,相逢即是有缘,我送你一卦怎么样?”

“八爷的卦自然要听,不过卦钱该给就得给。”罗珩浅浅一笑,指尖轻轻一推,一枚银元稳稳落在卦摊桌面上。她向来不爱欠人情,不会白白收下别人的好意。

齐铁嘴见她爽快通透,也不推拒,抬手示意:“那姑娘随便写一个字,我给你细细断断吉凶。”

罗珩提笔落墨,简简单单写下一个“罗”字。

齐铁嘴目光落在纸上,指尖虚点字形,慢悠悠拆解,一副行家做派。

“姑娘你看,这个‘罗’字,上面是网的形态,代表收拢、重逢、缘分;下面是夕,日暮,象征久别归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罗珩,笑意更深:“网罩住人,说明你心底藏着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分开多年,心心念念。网代表牵绊,你们缘分没断,兜兜转转,机缘到了就会再遇上——这就是故人重逢卦。”

“再说说姻缘。”齐铁嘴轻摇折扇,字字清晰,“‘罗’字笔画缠绕紧扣,没有断开,代表千里红线暗中牵。你这次南下湖南,看着孤身一人,其实姻缘早就给你安排好了。这个人不在远方,就在你马上要落脚的这座城里。”

最后他笃定总结:“真是旧人归楚,千里相逢,姻缘一线牵啊。”

罗珩安安静静听他拆字卜卦,心底越发惊叹。坊间都说齐铁嘴算卦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半点儿水分都没有,句句戳中她压在心底多年的牵挂。

可听见那句“千里姻缘一线牵”,罗珩脸上神色顿时有点古怪。

她暗自哭笑不得。自己明明是来长沙干活办差的,怎么到神算子嘴里,搞得专门过来找婆家一样?

难不成来一趟长沙,还能顺便给额娘捎回去一个女婿?

罗珩眸光一转,心里默默吐槽: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被她罗珩缠一辈子。

就在这时,身后一声娇喝猛地炸响:“齐小八!敢放你姑奶奶鸽子!你完蛋了!”

罗珩转头一看,又惊又喜。就见一个姑娘冲到卦摊前,伸手揪住齐铁嘴的耳朵使劲拧,疼得齐铁嘴嗷嗷直叫。罗珩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出声。

“哟,这不我家小情儿嘛,几年不见,脾气倒是越来越泼辣。”

正在收拾齐铁嘴的苏情听见熟悉的调侃,猛地回头。愣怔几秒之后大喜过望,高声喊道:“卿卿!”

她直接扑过来扎进罗珩怀里,嘴巴噼里啪啦跟打机关枪:“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信也不写消息也不传,年年都见不到你的人影!”

罗珩笑着任由她捶自己胳膊,柔声哄着自家小表妹。

她转头看向满脸好奇望着她们的齐铁嘴,笑意盈盈:“先生这卦算得还真灵,你瞧,故人当场就撞上了。”

苏情从罗珩怀里直起身,一肚子火气还没消,随口吐槽:“齐小八这人不怎么样,算卦的本事勉强还能拿得出手。”

齐铁嘴当场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人不怎么样!苏苏你可别乱冤枉人,我好歹是堂堂九门八爷……”

“堂堂八爷还放我鸽子!”苏情瞪他一眼。

齐铁嘴瞬间心虚,讪讪赔笑,声音越压越低:“我那……纯属忘了嘛……”

对上苏情要吃人的眼神,他赶紧补救:“我请客!我请两位姑娘去城里最贵的馆子吃饭!”

苏情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三人一起来到酒楼,进包厢点菜落座。饭桌上闲聊,说起罗珩和苏情的亲戚关系。齐铁嘴不动声色拐弯抹角打探罗珩的底细。

罗珩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打太极搪塞过去,只说自己来长沙游玩散心。

说着她故意打趣:“你方才说故人相见,姻缘一线牵,难不成这根红线,是把我跟我家小情儿绑一块儿?”

包厢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齐铁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哭笑不得打开折扇扇了两下:“罗小姐可别拿我开玩笑。卦里的姻缘红线说的是男女情缘,不是姑娘家之间的情分。”

苏情咬了一口刚上桌的糖醋排骨,噗嗤笑出声,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点着齐铁嘴打趣:“听见没卿卿,八爷都说跟我没关系。那你的红线,指不定是长沙哪个倒霉的男人。”

罗珩端起茶杯浅浅抿一口,嘴角挂着笑:“那也不算白跑一趟。真能带个人回家,总比额娘堆一堆相片逼着我挑强。”

齐铁嘴端茶的手悄悄一顿。额娘?这称呼可不是普通江南世家小姐的说法。他眼珠转了转,表面闲聊,语气看似随意实则试探:“听罗小姐口音,不像长沙本地人。看这气度,像是金陵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知道小姐来长沙,是游山玩水,还是打算长住一阵子?”

罗珩心里透亮。齐铁嘴顶着神算子的名头,最擅长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哪里会真信她只是游山玩水的富家小姐。

她不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苏情,笑着转移话题:“倒是你,怎么跑到长沙来了?小姨放心你跑这么远?现在住哪儿,又是怎么认识齐八爷,还被他放了鸽子?”

苏情抿抿嘴刚要开口:“我跟新月一起来的,我跟你说啊……”话到嘴边顿住,摆出一副“你绝对想不到”的表情,“算了,晚上我再跟你细说。你忘了,咱们家在坡子街还有一处别院。”

话题又绕回齐铁嘴,苏情脸上笑意一扫而空,轻轻把筷子搁桌上。

“说起来我就来气!早就听说齐铁嘴算卦厉害,我特意约好昨天找他算姻缘。我在街上干等两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后来一问才知道,他跑去跟朋友喝酒,直接把约定抛到九霄云外!”苏情斜眼瞪向缩脖子的齐铁嘴。

齐铁嘴尴尬地拿扇子挡半张脸:“哎呀苏苏,昨天那酒局实在盛情难却,喝糊涂才误了时辰,我这不已经请客赔罪了嘛。”

“要不这样,下回我免费给你算三卦!三卦!绝不迟到!”齐铁嘴连忙加码,忙不迭讨饶。

罗珩看得好笑,随口发问:“苏苏?方才我就想问,八爷怎么不叫她小情儿?”

这话一出,齐铁嘴耳根唰的一下全红了,哗啦一下撑开扇子使劲扇风,眼神东飘西躲。抬头正好撞上苏情好奇的目光,这下不光耳朵,连脖子都泛了红。

“我,我这不是……哎呀,那是人家家里人的昵称嘛!我叫苏苏就挺好,对吧?”

他哪里敢说实话,他本名齐情,苏情,喊一声小情儿听着跟小情人没两样。要是顺口喊出来,回头佛爷二爷一帮熟人,能拿这个梗调侃他大半年。齐铁嘴攥着扇子猛扇,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叫错。

苏情眨眨眼,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故意逗他:“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嫌我名字难听。说实话,‘小情儿’也没啥,家里长辈都这么喊我。”

齐铁嘴扇子扇得更快,额头冒出来一层薄汗,干笑打圆场:“别别别,苏苏。家里长辈叫是一回事,我一个外人跟着叫,不像话,不像话!”

罗珩端着茶杯,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安安静静吃瓜看戏,不插嘴,就看齐铁嘴窘迫。

苏情看他紧张成这样,也不再为难,收敛笑意敲敲桌面:“行吧,暂且放过你。三卦说好了不许反悔,再敢放我鸽子,我直接去卦摊堵你。”

齐铁嘴拍胸脯保证:“绝不反悔!下次我早早等着,谁喊我喝酒我都不去!”

罗珩坐在一旁看他俩拌嘴,指尖慢悠悠摩挲温热的杯壁。表面看着闲散自在,心里门儿清,齐铁嘴人脉广八面玲珑,在长沙路子通天。

她这回被派来长沙做特派员,管民生情报,往后少不了到处打探消息。陆建勋之前在长沙搅得鸡飞狗跳,最后落得横死下场,前车之鉴摆在眼前,长沙这潭水有多浑,她心里透亮,不敢掉以轻心。再说长沙布防官跟大哥那是过命交情,是大哥一手提拔,当年还玩命把大哥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照这个形势,她这场偷偷摸摸的微服私访,估计很快就要露馅咯。

正聊着,酒楼伙计过来通报:“几位,楼下张公馆的张副官来了,说是来找苏小姐。”

几个人全都一愣。

房门轻轻推开,一身军装的张日山站在门口身姿笔挺,礼数周全。本来目光落在苏情身上,话都到嘴边,余光扫到罗珩,脚步顿了半拍,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

他认得她。

早些年罗珩偷偷离家出走,佛爷受人所托,还悄悄派人留意过她的踪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娘长开了,漂亮又带着英气,可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苏情看见他,笑着开口:“张副官?你怎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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