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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分离一周年,山海相拥的七日温存

热浪裹着咸腥的海风,一路跟着我们的车从机场往市区深处走。车窗半降,滚烫的风卷着路边三角梅的花瓣飘进来,落在我的膝头,艳红的花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脆。我坐在副驾,侧头看向正在专心开车的司皓。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车子是他平日里常开的那辆黑色轿车,车内没有浓烈的香氛,只有淡淡的、属于海边住宅特有的干燥草木气息。从丽江过来,身上还残留着高原秋日清冽的凉意,短短几十分钟车程,就已经完全被三亚炽热的气候包裹起来。

“七天?”司皓抽空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一点讶异,方向盘轻轻微调,车子平稳汇入主干道车流,“我原本以为,你至少会安排半个月甚至更久。”

“七天刚刚好。”我指尖捻起落在腿上那片三角梅花瓣,轻轻捏了捏,红色的花汁在指腹留下极淡的印记,“太长,容易慢慢滋生出惰性,我们又会不自觉想要把所有生活完全捆绑在一起;太短,很多东西来不及体验,只是匆匆一场打卡式的奔赴。七天,不长不短,刚好足够我们用全新的身份,完完整整体验一遍你在这里的生活。”

我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街景,路边高大的棕榈树不断掠过,宽大的叶片在阳光底下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阴影。这里和丽江完全是两个世界。丽江的节奏是被群山、云雾、慢悠悠的纳西老人一点点拖慢的,时间像是泡在山泉里面,温温吞吞,走得极缓;而三亚这座滨海城市,一面是大海永远不变的缓慢潮起潮落,另一面却是司皓身处的商圈永不停歇的快节奏,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塑造了他长久以来被困住的生活。

“而且刚刚在机场我没有说完。”我重新转回目光看向他,语气平静清晰,一字一句跟他讲清楚我这一趟七天之行全部的想法,“这七天里面,不用刻意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照顾、需要时时刻刻安置在住宅里面的客人。你可以带我去你的公司,可以带我去见你的朋友、合作多年的伙伴,也可以抽时间带我出去玩,去海边,去你平日里闲暇会去的任何地方。所有你原本正常的生活轨迹,不需要因为我的到来刻意暂停、刻意修改。”

这句话说完之后,司皓短暂沉默了一小会儿。路口红灯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停止线后方。他转过脸认真看向我,眼神里面带着几分深思。

“兰溪,你要想清楚。”红灯的红光柔和落在他脸上,冲淡了阳光带来的强烈明暗对比,“公司里面的环境很嘈杂,会议、临时突发的项目问题、各个部门高管源源不断的汇报,很多场面琐碎又枯燥,甚至偶尔会遇到争执。我的那些朋友、商业伙伴,大多都是多年在商场里面摸爬滚打的人,说话方式、应酬场合的氛围,未必是你喜欢的类型。如果你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在三亚休息,我完全可以把这七天的工作全部提前安排妥当,推掉所有饭局、会面,专门留出全部时间陪你四处游玩。”

“正是因为不想让你专门为我清空全部生活,我才这样提议。”我轻轻摇了摇头,把手里那片三角梅花瓣放到车子中控的小凹槽里面,“之前你去丽江小院休养的时候,体验的是我脱离世俗繁杂之后,最本真、最日常的生活。你看见的是打理花草、山间散步、和村子里面老乡闲聊的我,是卸下所有压力之后的我。但那只是我生活其中一面,同样,我之前仅仅只是通过照片、简短的口述想象你在三亚的日子,看见的永远只是你筛选过后、相对平静美好的片段:阳台盛放的三角梅、黄昏的海面。我没有亲眼见过你身处战场一般的工作环境,没有见过你和朋友、合作伙伴相处时候的样子。”

“如果我们想要真正重新认识彼此,而不是仅仅活在对方为自己构建出来的温柔幻想里面,就必须看见对方完整的生活,好的一面,忙碌、疲惫、甚至带着一点尖锐的一面,全部都要看见。”

绿灯亮起,司皓重新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我之前还在担心,你来到三亚,依旧会下意识避开我过去那些充满压力的圈子,只想停留在海边、住宅这种轻松舒适的场景里面。既然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那这七天,我们就按照你说的来。工作日正常去公司,有提前约好的朋友饭局,如果你愿意,就一同过去。空闲的傍晚或者周末,我们再抽时间出门游玩。”

“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底线。”我补充一句,“一些纯粹高强度、长时间封闭的内部紧急高层会议,如果里面涉及大量非常机密的商业内容,不方便外人在场的,我不会强行要求参与。这种时候我可以在你公司的休息区域等候,或者自己在楼下附近随便走走。我想要融入的是你的生活,不是强行介入你商业版图最核心、不容外人踏足的机密领域。”

“这个自然。”司皓点头,“那些高度机密的闭门会议,就连公司内部非相关高管都不能随意旁听,我不可能带你进去。其余大部分日常工作场景,开放式办公区、常规部门例会、和合作方普通会面,都没有问题。我的老朋友,认识我们从前的一部分伙伴,如果你想,也可以见面。”

车子沿着滨海大道继续向前,渐渐离开繁华热闹的市中心商圈,朝着地势更高、临海的高端住宅区行驶。越往这边走,路上的车流慢慢变少,路边的绿化却愈发茂密,大片大片的热带植物层层叠叠,几乎把道路两侧的围墙遮掩大半。司皓居住的小区靠着海岸线,位置很高,站在楼房阳台,就能够直接俯瞰整片无垠的海面。

车子驶入小区大门,安保仔细核对信息之后抬杆放行。小区内部的道路宽敞整洁,路面打扫得一尘不染,随处可以看见巨大的苏铁、旅人蕉,还有家家户户围墙、阳台肆意蔓延盛开的三角梅,红的、粉的,一簇簇,一丛丛,热烈得近乎张扬。

司皓的住宅在小区靠海那一栋的顶层,是一套大平层,附带一个非常宽阔的观景露台,也就是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曾经无数次一起等待落日的那一处房子——公主郡。时隔许久,我再一次踏入这片空间,心情已经完全和记忆里面不一样。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好车之后,司皓从后备箱取出我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我的行李依旧很少,如同当初离开丽江的时候一样,没有携带大量衣物杂物,只装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走吧。”司皓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去看看。回来之前的这两天,我抽空好好收拾整理了一遍。”

我们走进电梯,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我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长款连衣裙,面料透气,适合三亚闷热的天气;司皓依旧是那件浅米色衬衫,站在我的身侧。密闭的电梯空间里面,空气安静,只能听见电梯运行轻微的嗡鸣。

“这么多年,这里你一直没有改动格局吗?”我看着镜面,轻声开口。

“大体格局一点没动。”司皓望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缓缓回答,“刚分开那段时间,我其实有过念头,想要把这里全部重新装修一遍,换掉所有家具,抹掉这里所有和你有关的痕迹。后来慢慢冷静下来,才放弃了这个想法。很多深夜,我坐在阳台看着大海的时候才想明白,房子本身没有错,曾经那些美好的黄昏也是真实存在的,不能因为后来我们之间爆发无数争吵,就把所有过往全部否定。只是平日里大部分房间,我很少进去,大部分时间活动范围就集中在客厅、阳台还有主卧,其余客房、储物房间基本都是关闭的。这次听说你要来,我才把所有房间全部打开通风,深度打扫。”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顶层。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划开,外面是独立的入户前厅。司皓走上前,拿出钥匙打开入户大门。随着大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海风、三角梅与木质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抬脚,跨过门槛,正式再一次踏入这一间承载了我们无数回忆的房子。

视线首先落在宽敞的客厅。地板是深色实木地板,被擦拭得光亮干净。巨大的落地玻璃横贯客厅整面外墙,没有厚重的遮光窗帘,只用一层轻薄的白色纱帘。透过纱帘,外面湛蓝的大海毫无保留映入视野,海浪一层一层,永不停歇涌向海岸。客厅中央摆放一套宽大的布艺沙发,浅灰色,是从前我们一起挑选的款式。沙发前面的茶几上面,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采摘的三角梅。

我慢慢往前走,目光缓缓扫过客厅每一处角落。很多家具依旧是老物件,但是被维护得很好,没有陈旧破败的感觉,只是蒙上一层长久安静放置带来的淡淡的疏离感。

“阳台在这边。”司皓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旁边,伸手示意我往落地门的方向走。

我拉开落地玻璃门,一股比楼下更加猛烈的海风瞬间涌过来,掀起我连衣裙的裙摆。

露台比我记忆里面还要宽阔。围栏不高,站在围栏边,能够毫无遮挡俯瞰下方漫长海岸线。露台一侧,摆放着一套户外休闲桌椅,木质,经过常年海风侵蚀,表面带着一层浅淡风化痕迹。露台另外一侧,就是司皓之前无数次拍照发给我的那一大片三角梅。

巨大的花株沿着露台外侧的花箱疯狂生长,枝蔓肆意向外舒展,密密麻麻缀满数不清艳红色花朵,几乎占据露台整整半面区域。海风一吹,无数花瓣簌簌轻轻晃动,偶尔一两片被风吹落,顺着高空,慢悠悠向着下方的海面飘去。

“我当初种下这一批三角梅的时候,只是小小的幼苗。”司皓走到我的身侧,和我一起扶着露台的围栏望向远方海面,“那时候还没有和你分开,我们曾经一起畅想,等它们长大,等到花开满整个露台,我们就搬两把椅子,整月整月在这里看海。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情,你离开三亚去往丽江,我一个人留在这边,这株花就安安静静在这里一年一年生长,一年一年开花。”

“它倒是比我们两个都坚韧。”我看着不断随风摇曳的大片红花,轻声感慨,“无论我们两个人之间关系是争吵、冷战、分开,它只管扎根土壤,到了时节就拼命绽放,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情绪停下生长的脚步。”

“是啊。”司皓低低笑了一声,“很多次我深夜应酬结束,满身疲惫回到家里,酒气上头,整个人状态糟糕透顶,走到露台吹海风,最先看见的永远是这一片热烈的红色。好像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世间万物,自有它的节奏,人不应该永远困在无休止的焦虑里面。”

我们在露台安静站了一小会儿,吹着带着海水咸味的风,远远望着海平面上面不断起伏的白色浪花。午后的阳光非常强烈,晒在裸露的皮肤上面,带着灼热的温度。

“先进屋吧,外面太阳太烈,容易晒伤。”司皓提醒我,转身退回客厅里面,“我带你看一看房间。七天时间,你想住哪一间客房都可以,主卧你如果觉得自在,也可以,全部随你。”

“客房就好。”我跟随着他重新回到屋内,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来回扫动落地玻璃,“主卧里面留存的回忆太重,暂时还是先避开。我们不用一上来就选择最亲密的居住安排,慢慢来。”

司皓没有任何勉强,十分自然地点头。

“没问题,我一共收拾了两间客房,一间靠内侧,安静,几乎听不到海浪持续不断的声响,如果夜里你不习惯大海永不停歇的潮声,可以选这一间;另外一间客房,同样附带一扇小窗,可以看见一小片海面,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日出,但是凌晨涨潮的时候,海浪声音会比较清晰。你可以两间都看一看,挑选住着舒服的那一间。”

他带着我穿过客厅,沿着长长的走廊,一间一间给我介绍房间。走廊墙面上面,原本挂满了我们过去一起外出旅行拍摄的合照,但是此刻墙面空空荡荡,照片全部被取了下来,墙面干干净净。

“墙上的照片呢?”我目光扫过空白的墙面,随口问道。

“分开之后,我没有扔掉,但是也没有办法继续挂在墙上,每次抬头看见,心里都翻江倒海。”司皓脚步顿了顿,声音平淡,“全部小心取下来,擦拭干净,收纳进储物间的箱子里面,妥善保存起来,没有损毁。如果你之后想要看一看,我们随时可以拿出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在照片这个话题上面深入。

走到第一间客房门前,司皓推开房门。这间房间朝内,窗户对着小区内部茂密的热带绿植,看不到大海,房间里面光线柔和,不会有强光直晒。床铺已经铺好,洁白的床单被套,带着被阳光晾晒过后干爽的气息。房间里面配备独立小型卫生间,衣柜空空荡荡,留出足够空间给我放置带来的少量衣物。

“这间隔音相对更好。”司皓简单介绍,“晚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虫鸣。”

紧接着,我们走到第二间客房。推开房门,扑面而来就是明亮的光线。房间西面的窗户正对大海,视野很不错,能够看见宽阔的海面,此刻阳光斜斜照进屋子,在地板投下一块巨大明亮光斑。窗户下方摆放一张小小的书桌,适合坐着看书。

“这个房间我更喜欢。”我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海风立刻钻进来,“我在丽江小院,每天清晨也是被外面自然的声音唤醒,虫鸣、鸟叫、风吹树叶的声音。海浪的声音,对我来说不算困扰,反而像另一种形式的白噪音。”

“那就住这间。”司皓立刻敲定,“行李箱我帮你拿过来,你可以慢慢整理随身物品。现在时间还早,距离傍晚还有很久。要不要先简单吃一点下午茶?冰箱里面备了椰子、芒果,还有一些三亚本地的小点心。”

“可以。”

我们回到客厅,司皓走向开放式厨房。这套房子厨房空间很大,岛台宽阔。他打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冰箱里面食材满满当当,水果、饮料、新鲜蔬菜整齐分区摆放。

“回来之前特意采购了一批食材。”司皓一边弯腰从冰箱里面往外拿东西一边说道,“一部分是本地特色水果,还有一些适合清淡口味的食材。还记得你不太能吃过于油腻、口味太重的食物,所以没有准备太多重辣重咸的海鲜加工成品。如果你想吃海鲜,之后我们可以去海鲜市场挑选新鲜的,回家简单清蒸白灼。”

我走到厨房岛台旁边,靠在台面边上,看着他动作自然地拿出两个新鲜椰子,还有一盒切好的芒果,以及一小袋椰子糕。

“这七天,你的工作日程原本是怎么安排的?”我开口问起正事,“我们提前捋清楚,我也好心里有数,知道每一天大致是什么样的节奏,不会打乱你原本已经规划好的事务。”

司皓拿起开椰器,用力把椰子顶部硬壳撬开,一边动作一边跟我说明接下来的日程:

“明天,就是周一,正常工作日。早上八点半需要抵达公司,九点召开每周固定高管例会,例会结束之后,上午剩下时间,分别和两个部门负责人单独沟通项目进度。中午公司内部有高管的工作餐。下午,有一场和外地过来的合作方线下会面,会面结束之后,还有一场部门的复盘会议。原本晚上安排了一场商业应酬饭局,是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组织的,不少老朋友都会到场。如果你愿意,晚上这场饭局,你就可以跟着一起过去。”

他把撬开的椰子插上吸管,推到我的面前,继续往下说:

“周二上午,我需要去项目工地实地勘察现场情况,路程稍微有点远,来回会耗费不少时间。下午回到公司处理文件、回复邮件。周二晚上暂时没有额外安排。周三,有一个持续几乎一整天的大型行业交流会议,大部分环节对外开放旁听,不属于高度机密闭门内容,你可以跟着进入会场。周四,日程相对轻松一点,主要用来处理堆积的书面文件,接待几个小型合作拜访。周五,原本计划把手上积压的收尾项目全部敲定,周五晚上,几个相交多年的私人好友,不是纯粹商业应酬,是私下朋友聚会。周六周日就是休息日,没有硬性工作安排,这两天我们可以自由支配,去海边、去周边景点都可以。”

我捧着冰凉的椰子,吸了一口清甜的椰子水,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瞬间稍稍压下三亚空气里面的燥热。

“明天晚上那个老朋友饭局,还有周五私人好友聚会,里面的人,有多少是从前就认识我们两个人的?”

“明天饭局里面,大概有三四个人,当年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一起吃饭聚会,见证过我们很多时光。周五私人好友小圈子,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你。”司皓把切好的芒果块放到白色小瓷盘里面,推到我面前,“如果你觉得见面尴尬,我们随时可以调整。饭局你可以选择不去,留在家里休息,我单独过去。”

“不用调整。”我拿起一块芒果,果肉饱满香甜,“既然说好,我想要完整看一看你的生活,那老朋友自然也是你生活里面很重要一部分。只是我希望提前和你说好,饭桌上,如果有人提起过去我们之间分开的旧事,不断追问我们现在关系,我们不用强行编造说辞,也不用刻意回避,坦然说明现状就好。我们不是已经复婚,不是回到当年毫无裂痕的夫妻,只是重新慢慢靠近,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不用为了顾及别人眼光,强行塑造出一副完美破镜重圆的模样。”

“这点你完全放心。”司皓坐在我对面的吧台椅上,手里捧着另外一个椰子,“这些朋友,都是认识很多年,知根知底的人。当初我们离婚,他们全部都清楚完整的前因后果,没有人会不识趣,强行起哄催促我们立刻复合。他们大多是抱着祝福的心态,只希望我们两个人都能够过得舒心。就算有人好奇询问近况,如实讲清楚我们当下的状态就足够。”

我们两个人,就靠在厨房岛台旁边,一边慢慢吃着水果点心,一边一点点把七天里面每一天大致的安排全部梳理清楚,遇到一些不确定的场合,提前商量好应对方式,划清彼此都认可的边界。

“还有公司那边。”我继续和他确认细节,“去到公司之后,你的员工、高管,看见我跟着你一起出现,难免会私下议论。很多人或许还记得我。你打算怎么向大家介绍我的身份?”

司皓握着椰子的手微微一顿,认真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会对外宣称你是我的妻子。同样,我也不想用一句简单普通朋友一笔带过,那样太轻,不符合我们真实的状态。如果有人问起,我会直接告诉大家,你是很重要的故人,这次短暂来到三亚,想要了解我的日常,所以跟着过来看一看公司环境。不需要给你安上任何虚假头衔,不需要强行定义我们关系。如果有员工私下好奇议论,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们不必为此困扰。”

“很好。”我满意这个答案,“我也不希望,进入公司之后,所有人都下意识把我当成过去的司太太,用多年前的固有印象看待我。丽江这几年,我已经变成全新的自己,我希望你公司里面的人看见我的时候,看见的是现在的兰溪,而不是很多年前那个被困在家中,长期等待丈夫回家、情绪敏感脆弱的我。”

“我明白。”司皓目光柔和,“你这几年的变化,我全部都看在眼里。从最开始隔着屏幕分享小院花草,到你来到丽江小院和我面对面相处二十天,再到你下定决心奔赴三亚,你的沉稳、通透,和从前已经判若两人。任何人只要愿意静下心和你聊几句,都能够感受到这种改变。”

下午茶慢慢吃完,热带水果清甜的味道留在舌尖。

“现在时间还早。”司皓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距离日落还有好几个小时。要不要先把你的行李搬到你选定那间海景客房,你可以慢慢收拾东西,稍微休整一下,洗个澡,适应这边的气候。路上飞机加上坐车,一路奔波,应该也累了。”

“嗯。”

司皓起身,去到玄关,把我的行李箱拉到海景客房门口。我推开房门走进去,行李箱放在房间一角。我打开行李箱,把里面为数不多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里面。带来的大多都是轻薄透气的长裙、几件简单的短袖长裤,还有一两件薄薄的外搭,三亚室内商场、写字楼空调温度很低,容易着凉。除此之外,还有简单护肤品,一本书,以及我从丽江小院特意带过来的一小包花种。

我把那一小包用纸袋仔细包好的花种拿出来,放在房间书桌上面。

“那是什么?”司皓刚好走进房间,看见书桌上面小小的纸袋。

“丽江山野里面收集来的花种。”我拿起纸袋轻轻晃了晃,“在小院的时候,偶然收集的。我想着,如果你的露台花箱里面,除了三角梅之外,还可以种下一点来自丽江的小花。不知道三亚的气候能不能养活,或许可以找一小块空地试一试。就当作,把丽江那一座小院的一点点气息,带到这一间海边的房子里面。”

司皓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着纸袋,眼底露出浅浅笑意:

“可以,露台花箱还有空余位置。等我们后面有空,找个傍晚阳光不那么毒辣的时候,我们一起翻土,试着把种子埋进去。能不能发芽顺其自然,就算最后没有长出花朵,这个过程本身也很有意思。”

收拾行李没有耗费太久,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收拾完毕之后,我打开客房独立卫生间的门,简单冲了一个热水澡。旅途积攒的疲惫,伴随着温热的水流慢慢褪去。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走出卫生间,房间里面的空调温度适宜,吹散身上潮湿水汽。

走出客房,回到客厅的时候,司皓不在屋内。我拉开落地门走到露台,看见他正拿着一把小小的园艺剪刀,小心修剪三角梅里面已经枯萎发黄的枝条。他做事很专注,微微弯腰,海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轻轻晃动,落日之前的阳光已经柔和很多,不再是午后那种灼烧一般的强光,淡淡的金色光芒披在他身上。

我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靠在露台门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

曾经的司皓,几乎完全没有打理花草的耐心。从前我们还一起住在这个房子的时候,露台也尝试种过一些花卉,但是那时候他永远忙不完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抽不出时间照顾植物,所有打理花草的事情全部落到我的身上。很多次,因为长期缺水,花草慢慢枯萎死去,我为此和他争吵过,埋怨他完全没有精力去经营我们共同的生活,连一捧花都无暇照料。

但是现在,他可以安安静静,站在露台上面,耐心修剪花株里面衰败的枝条,小心翼翼避开正在盛放的花朵。丽江那一场休养,确实一点点改变了他。

过了一小会儿,司皓修剪完一片枝条,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腰,转头才看见站在露台门口的我。

“洗完了?”他把园艺剪刀放到露台角落收纳工具的小柜子里面,“感觉有没有舒服一点?”

“嗯,轻松很多。”我迈步走到他身边,看向刚刚修剪过的三角梅,“你修剪的手法还挺熟练,什么时候学会打理这些?”

“在丽江小院的时候,看你每天拿着洒水壶、修枝剪照顾花圃里面的绣球,我在旁边看着,慢慢记住了一点基础的东西。回来三亚之后,没事就会来露台照料这一片三角梅。”司皓看向面前大片红花,“照顾植物这件事情,教会我一件从前很难理解的道理:很多东西,不是投入巨额资金、投入大量资源就一定能够快速得到回报。你需要日复一日,投入细碎、不起眼的时间,耐心等待,给它浇水,修剪枯枝,抵御狂风暴雨,然后静静等候花期到来。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同样是这个道理。从前我总以为,只要拼命赚钱,提供优渥物质条件,就可以一劳永逸守住我们的感情,忽略了感情也需要日复一日细碎、持续的照料。”

“你能想明白这一层,很难得。”

我们并肩靠在露台围栏上面,静静等候日落。

天空的色彩一点点变化,原本耀眼刺目的湛蓝,慢慢向着橙黄、橘红过渡。太阳缓缓向着海平面下沉,海面被落日染上一层滚烫的金色,浪花翻涌的时候,无数细碎金光跟着不断跳动。远处海面上零星漂浮着几艘渔船,小小的剪影,静止一般浮在辽阔大海之上。

“还记得很多年前,我们无数次,就是站在这里一起看落日。”司皓声音放轻,目光牢牢锁定不断下沉的太阳,“那时候我们约定,以后每一个有空的黄昏,都要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到露台一起看海看日落。这个约定,后来被无休止的工作、不断爆发的争吵彻底碾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刻意避开黄昏,一到日落时分,就会主动留在公司加班,不愿意回到这个满是约定与遗憾的露台。”

“我记得。”我的视线同样落在壮阔的海上落日,“那时候,我常常一个人,搬两把椅子到露台,一把留给你,等到太阳完全落进海面,你依旧没有回来,我再一个人把椅子重新搬回屋子里面。一次又一次,期待慢慢一点点被消耗干净。”

说起这些过往伤痛片段,此刻我的内心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尖锐的委屈和酸涩,仅仅只是平静叙述一段已经彻底远去的往事。伤口已经愈合,回忆不再是一把随时可以刺伤我的尖刀,仅仅只是一段客观发生过的经历。

司皓侧过头看向我,似乎察觉到我情绪没有丝毫波澜,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年的我,太不成熟,被事业裹挟,误以为物质就是全部,亲手把最珍贵的东西推远。如果不是后面一系列变故,如果不是你去往丽江,给了我们两个人一段完全隔绝彼此、独自疗伤的时间,我们永远不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站在这里,重新一起看一场三亚的落日。”

太阳最后一点点没入海平面之下,天边浓烈的橘红色慢慢褪成淡紫、灰蓝。暮色快速笼罩整个海面,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沿着海岸线铺开。

“第一天,我们不用安排外出晚餐。”司皓收回望向大海的目光,转头看向我,“刚刚长途飞行抵达,你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这边气候。我们就在家里简单做饭,我去厨房处理一点海鲜,楼下超市傍晚还有新鲜的海虾,刚才修剪花草之前,我已经提前下单,大概很快就会配送上门。做白灼海虾,再炒两个清淡素菜。”

“好。”

我们回到屋内,没过多久,超市配送员就把食材送到家门口。司皓把食材拎进厨房,拆开包装袋。海虾鲜活,还在微微动弹,附带买来的还有青菜、菌菇,还有一小块豆腐。

“你要不要进厨房,陪我一起?不想动手也没关系,可以坐在岛台旁边看着。”司皓一边把食材从包装袋里面取出来清洗,一边开口邀请。

“我来帮你洗菜。”我挽起连衣裙袖口,走到水槽旁边,拿起青菜放到流动清水下面冲洗。

厨房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流水的潺潺声响,还有刀具轻轻碰到菜板的轻微哒哒声。两个人分工合作,他负责处理海虾,剪掉虾须虾脚,我负责清洗蔬菜,分装配菜。这种一起准备晚饭的场景,距离我们上一次共同在这个厨房做饭,已经过去了漫长岁月。

“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在这个厨房做饭了。”司皓一边处理虾线,低声开口,“分开之后,绝大多数时候,我要么外出应酬吃饭,要么一个人简单煮一碗面,或者随便加热一点外卖速食,偌大厨房几乎完全闲置,灶台很少开火。”

“丽江小院里面,我倒是经常自己做饭。”我把洗干净的青菜放到沥水篮里面,“村子里面菜市场食材新鲜简单,每天傍晚买一点当季蔬菜,偶尔老乡家里面有土鸡蛋,也会买回来。一个人做饭,分量很少,慢慢做,慢慢吃,也是一种很好的放空方式。那时候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还有机会,能够毫无争吵,安安静静,并肩站在同一个厨房里面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饭,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你看到答案了。”司皓抬头看向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处理完所有食材之后,司皓打开燃气灶开始烹饪。白灼虾最简单,清水加姜片少许料酒,水开之后放入海虾,短短几分钟就可以捞出来,保留海鲜本身鲜甜的口感。素菜简单清炒,少盐少油,完全贴合清淡口味。

饭菜全部做好,我们没有选择在餐厅巨大的餐桌上面吃饭,而是把餐盘全部端到露台户外小桌上面。夜色已经彻底降临,海风持续不断吹拂,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海浪翻涌时候淡淡的

夜色已经彻底浸透三亚的海岸线,白日里滚烫灼热的空气,终于被晚风揉成了温柔的微凉。

我和司皓把做好的晚餐一一端上露台的木质小桌,白灼海虾莹白剔透,挂着淡淡的鲜甜水汽,清炒时蔬翠色欲滴,一盘嫩滑的清蒸豆腐卧着细碎葱花,没有繁复的摆盘,没有名贵的菜式,却是这一年以来,我们吃过最安心、最安稳的一顿晚饭。

露台的氛围灯被司皓轻轻点亮,暖黄色的细碎灯光缠绕在三角梅的枝蔓之间,映得满台艳红的花朵温柔缱绻,也轻轻落在我们两个人的眉眼之间,冲淡了三亚夜色里独有的疏离与清冷。

海风徐徐吹来,拂动我垂落的长发,也吹动桌角轻轻摇曳的灯影。我抬手捋开贴在脸颊的发丝,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手机屏幕顶端的日期。

心头轻轻一颤,一股酸涩又柔软的情绪,悄无声息漫遍四肢百骸。

今天。

整整一年。

是我和司皓体面分开、各自天涯的第一整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不多不少,刚好走完一整个春夏秋冬的轮回。

去年的今天,三亚下着连绵不绝的暴雨,滂沱大雨冲刷着公主郡的每一寸露台、每一扇玻璃窗,也冲刷着我们耗尽所有温柔、只剩疲惫的婚姻。那天的我们,平静、疲惫、带着满身无法和解的遗憾,签下了离婚协议,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的纠缠,只是安安静静地,给那段纠缠数年、爱过痛过、热烈又煎熬的婚姻,画上了一个仓促又无奈的句号。

那一日之后,我收拾简单行囊,远赴千里之外的丽江,躲进群山云雾之间,靠着一院花草、四时清风疗愈自我;而他留守这座满是回忆的滨海之城,困在无边无际的工作与自我惩罚里,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长夜。

整整一年。

我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山海云烟,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节奏,独自疗伤,各自沉淀,遥遥相望,互不打扰。

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长到足够我在丽江的山野里,慢慢抚平心底所有的伤口,褪去所有的敏感、焦虑与委屈,活成松弛、平和、完整的自己;可它又何其短暂,短到我每一个独处的晨昏,都会下意识想起这个曾倾尽所有爱过的人,短到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心底的牵挂,短到我依旧贪恋着和他有关的所有温柔细碎。

这一年里,我无数次独处沉思,无数次在花开的清晨、寂静的深夜复盘我们的过往。我曾以为,分开是此生既定的结局,我们会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无交集,余生各自安好,两两相忘。

我曾做好了一辈子和他遥遥相望、终身别离的准备。

可命运兜兜转转,峰回路转,在分开整整一周年的这天,偏偏让我跨越千里山海,重回这座装满我们爱恨与过往的小城,重新站在他身边,和他共吹一片海风,共赏一片星海,共吃一桌简单的家常晚饭。

何其有幸,何其难得,又何其让人贪心。

我低头看着餐盘里鲜嫩的海虾,鼻尖萦绕着海风、花香与饭菜的暖香,身旁是安静端坐、眉眼温柔的司皓,心底那股压抑了一整年的执念与不舍,终于再也藏不住,顺着眼底的温柔,悄悄泛滥成潮。

我不想和他分开太久了。

真的不想了。

这一年的别离,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尝够了遥遥相望的苦涩,受够了独处无依的孤单,看透了两两别离的遗憾。

我厌倦了隔着屏幕分享晨昏日暮,厌倦了千里之外的隔空牵挂,厌倦了只能看着他的照片思念故人,厌倦了丽江的青山万里、繁花满院,身边却空空荡荡,无人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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