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安抚着电话那头濒临情绪决堤的男人,丽江山间的晚风穿过庭院里层层叠叠的草木枝叶,沙沙的声响如同最轻柔的背景音,裹着雨后泥土与花草独有的清润气息,缓缓漫过廊下的藤椅,漫过我握着手机微微发暖的掌心,漫过漫漫长夜里所有横亘在我们之间、跨越千里距离的沉默与心酸。
我没有急于打断他的自嘲,没有急着开口去否定他那句沉重到压人心肺的“亲手弄丢”。我太懂这种感受,太懂司皓一路走到今天骨子里刻下的执念——他一生习惯掌控,习惯布局,习惯把所有风险、所有变数、所有身边人的安稳都牢牢攥在自己掌心,商场上无数次险局、无数次对手布下的陷阱,他都能冷静拆解、逆势翻盘,可唯独我们之间这段感情,唯独那个我们一起亲手搭建、寄予全部余生期许的家,是他用尽所有筹谋,依旧没能守住的结局。这份挫败感,不是一次项目亏损、不是一场商业谈判失利可以比拟的,它扎根在心底最柔软的位置,日日夜夜,只要夜深人静、烈酒入喉、卸下所有对外的坚硬外壳,就会反复翻涌出来,一遍一遍地折磨他。
听筒另一端,司皓的呼吸依旧带着未曾完全平复的轻颤,漫长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够想象,远在三亚百米高空的顶层大平层里,他就那样孤零零站在全景落地玻璃之前,背后散落着数个已经空掉的酒瓶,窗外是被薄雾轻轻笼罩的城市灯火,远处亚龙湾的方向藏着他不敢靠近的旧梦,咸湿的海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去,吹乱他松散的衣衫,也吹不散缠绕在他身上长达四个月的孤寂。
我等他心底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才重新放缓语速,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安稳柔和,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冲动的许诺,只有历经别离、熬过各自漫长自愈之后,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温柔,一字一句,顺着无形的电波,穿越万水千山,抵达那片常年湿热、却让他过得冰冷荒芜的滨海土地。
“司皓,你不要一直这样逼自己。”
我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生怕这份隔着距离传递出去的心意,被两地之间漫长的夜色冲淡。
“我知道,这四个月你一直硬扛着所有一切,白天埋进无休止的工作里面,用高强度的事务填满你所有清醒的时间,不给自己留出一秒钟去回想过往;等到夜幕降临,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偌大空旷的房子里面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就靠着一杯一杯烈酒,强行把思念和遗憾暂时压下去。林屿来丽江看我的时候,把你所有的状态全都跟我说了。”
说到这里,我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抬眼望向头顶铺展开来的丽江夜空。这里的天永远干净澄澈,没有三亚商圈上空厚重的城市雾气,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墨蓝色天幕之上,淡淡的星光落下来,轻轻铺在庭院的青石板路上,院子里几株晚开的山茶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淡淡的花香随风飘过来,和三亚浓烈咸腥的海风味完全不同。
“三亚那个顶楼,看似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可那地方根本不是用来休养身心的居所。楼下永远是车流不息的喧嚣,霓虹整夜都不会熄灭,所有人的热闹团圆都在你的脚下,唯独你一个人悬在高空里面,把自己关在几百平米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草木,没有烟火,没有一点能够让人放松下来的温度。你把那当成自我惩罚的牢笼,日复一日地困住自己,长期这样熬下去,你的身体、你的精神,早晚都会被彻底拖垮。”
我能够想象得到他这些日子身体承受的损耗。长期空腹饮酒、昼夜颠倒,白天连轴转处理繁重的商业事务,深夜又无法好好入睡,靠着酒精短暂换取片刻睡眠,宿醉带来的头痛、脾胃灼烧的痛感,日复一日不断累积。昨夜那通醉酒之后拨过来的电话,其实早就是一个预警,是他长久紧绷的精神防线,终于到了快要断裂的临界点。如果不是今夜他借着酒劲,终于拨通了封存四个月的号码,再继续这样独自硬撑下去,我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人不是机器,没有办法永无休止地运转,总有疲惫到撑不住的时候。就连你在商场上面布局谋篇的时候,尚且懂得一张一弛,懂得给自己留出缓冲调整的时间,为什么偏偏到了你自己身上,你就不肯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
听筒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苦涩意味的低笑,司皓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宿醉之后独有的厚重感,里面裹着浓重的无力:
“我不敢停下来,兰溪。一旦我手上的工作停下,脑子里面所有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回忆就会全部涌上来。只要空闲下来,我就会忍不住去想公主郡院子里面的花草,想露台上面我们曾经摆好的藤椅茶桌,想从前每天结束工作回家的时候,院子里面有灯光,有人在等我。我害怕停下来之后,铺天盖地的思念和悔恨会直接把我吞噬。忙碌,是我唯一用来对抗这些念头的方式。”
我静静听完他的话,心底那股心疼的感觉再次汹涌上来。原来他所有无休止的加班应酬、所有拼命扩张手里的业务、所有把时间填满的举动,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贪恋商界里面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财富。于他而言,工作只是一层厚厚的屏障,用来隔开那些他不敢触碰的回忆。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依靠忙碌、依靠酒精去逃避。”我轻声开口,语气里面带着一点温和的坚持,“逃避只能暂时把情绪掩盖过去,问题从来不会消失。只要你一天没有好好给自己一段休息的时间,那些积压在心里面的疲惫、遗憾、思念,就会一直堆积着,越攒越多,等到某一天,就会像昨夜一样,毫无预兆地彻底崩塌。你不可能每一次崩溃的时候,都刚好有这样一通电话,可以让你短暂卸下所有重担。”
丽江的风又大了一点,廊边悬挂着的棉麻门帘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藤椅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这个微小的声响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司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如果你累了,真的撑到再也不想硬扛,想要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可以来丽江。”
当这句话完整说出口的一瞬间,连我自己都有片刻的怔忪。
这个决定,并不是我一时冲动,在今夜情绪上头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自从一个月前林屿离开丽江,把司皓独自煎熬的全部真相摊开摆在我的面前之后,无数个安静的夜晚,我坐在这个小院里面看着远山星月,反反复复思考过很多很多。
当初我们选择体面离婚,是因为彼时两个人都深陷无休止的内耗之中,彼此相爱,却不断互相伤害,继续强行捆绑在一起,只会一点点耗尽我们之间仅剩的温柔,最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怨恨与不堪。所以司皓选择净身出户,把承载我们所有过往的公主郡婚房留给我,独自远走,刻意避开所有和我相关的一切,拼尽全力给我留出一片可以安心自愈的空间。而我听从这份成全,离开三亚,来到丽江这座温柔的小城,寻了一处带小院的房子,靠着山野之间安静的环境,慢慢修复过去长期争吵带来的心理创伤。
最开始来到丽江的时候,我一心只想彻底斩断过往,安安静静一个人过完往后的日子。我以为分开就是终点,我们两个人,从此一南一北,他守着三亚的山海与事业,我守着丽江的山野与小院,互不打扰,各自走完余生。
可林屿带来的消息打碎了这份看似平静的假象。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好不容易从之前痛苦的婚姻内耗里面走出来,慢慢找回松弛平和的自我,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做出放手决定的司皓,却独自承担了比我沉重百倍的痛苦,把自己扔进了一场漫长、没有尽头的自我折磨里面。
我没有想过立刻要求复合,没有幻想只要我们再次见面,过去所有造成我们分开的矛盾就会凭空消失。那些曾经困住我们的问题,并不会仅仅因为看见了彼此的痛苦,就自动消解。性格里面根深蒂固的缺陷、长期相处模式里面积攒下来的隔阂、过往无数次争吵留下的伤痕,全部都真实存在,不可能靠着一时的心疼就彻底抹去。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情:他不能继续一个人被困在三亚那座高空牢笼里面独自煎熬下去。他需要一个可以卸下所有身份枷锁的地方,暂时放下“司总”这个时时刻刻要求他冷静、强大、无坚不摧的身份,仅仅作为司皓,安安静静地休养生息。
而丽江,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里和三亚完全不一样。”我慢慢跟他描述这片我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早已熟悉、深深眷恋的土地,声音里面不自觉带上一点淡淡的暖意,“三亚一年四季都是滚烫湿热的,海风里面永远裹着海水咸重的味道,城市的节奏哪怕到了深夜,依旧带着一股紧绷的躁动。但是丽江不一样,这里气候宜人,四季温差柔和,没有盛夏灼人的热浪,也没有严冬刺骨的寒风。”
“我现在住的这个小院,背靠连绵的青山,推开院门就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巷子两边家家户户门口都种满鲜花。白天阳光温温柔柔地洒下来,不会像三亚正午那样晒得人皮肤发疼。你可以不用去想任何商业项目,不用回复源源不断的工作消息,不用去应付一场又一场推不掉的酒局。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商界里面那个杀伐果断的司皓,没有人要求你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周全。”
我看向院子里面我亲手打理出来的花圃,夜色之下虽然看不清花朵鲜艳的色彩,但是我清楚记得每一株植物的位置:
“院子里面我种了很多花草,月季、山茶、绣球,还有几盆薄荷和迷迭香。平日里我会早起给花草浇水,午后坐在廊下煮一壶普洱,看远处山上面的云慢慢飘来飘去。清晨可以去附近的山野小路散步,空气里面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傍晚落日会把整片远山染成橘红色,村子里面炊烟慢慢升起来,到处都是慢悠悠的烟火气息。没有急促的车流声,没有深夜不停闪烁的霓虹,只有时间缓缓流淌的感觉,非常适合身心俱疲的人停下来好好休息。”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下来。
我能够想象司皓此刻脸上的神情,震惊、不敢置信,混杂着长久压抑之后,突然看见一丝微光的茫然。他过去四个月给自己建立起来的、名为“绝不打扰兰溪的生活”的坚固防线,在我这句邀约面前,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这一切都只是他醉酒之后产生的一场虚幻美梦:
“……我可以过去吗?兰溪?如果我来了丽江,会不会打乱你现在平静的生活?当初我拼尽全力放手,就是为了让你彻底远离所有和我相关的痛苦,安安稳稳在这里好好生活。如果我贸然来到你的小院,重新闯入你的世界,之前所有的成全,全部都会白费。我不想……不想再一次成为你的负担。”
他的顾虑,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内。
这就是司皓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克制。哪怕已经痛苦到夜夜酗酒独自煎熬,他最先考虑的永远不是自己想要什么,而是会不会给我带去麻烦,会不会破坏掉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当初选择分开,是为了放过我;分开之后刻意零联系,是为了不打扰我;哪怕今夜情绪崩溃拨通电话,第一句话也是带着愧疚的“打扰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哪怕隔着千里的夜色,他看不见我的动作,我依旧用十分笃定、平稳的声音回应他:
“不会的。这份邀约,不是我一时冲动随口说出口的,是我认真思考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我在丽江,依旧会留在这里生活。小院是我安身的地方,我不会因为你的到来,就抛弃我现在已经习惯的一切。但是我们可以换一种全新的相处方式,不再回到过去婚姻里面那种捆绑在一起,两个人被柴米油盐、责任压力牢牢困住,不断互相消耗的状态。”
过去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结婚之后,我们把所有的期待、所有人生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彼此身上。他背负事业上巨大的压力,一心想要给我最好的物质生活,不断逼迫自己向前冲刺,陪伴我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我长期被困在家里面,缺少情绪出口,安全感不断流失,一点点变得敏感、焦虑,不断向他索取情绪价值。两个人都很累,都觉得对方无法理解自己,矛盾一点点堆积,直到最后再也无法维持。
如果我们依旧照搬从前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就算重新走到一起,一样会重复之前的悲剧。所以我不会提出立刻复合的要求,不会要求他放下三亚所有的事业,永远留在丽江陪我;我也不会放下丽江的小院,立刻回到三亚,重新住进充满回忆的公主郡婚房。
我们都需要空间,需要一种介于陌路之人、亲密爱人之间,拥有充足边界感的全新关系。
“我想和你约定一件事情。”我认真地继续往下说,“往后,我会每天主动给你发消息,或者抽空和你通一次电话。不用很长,不需要我们每次通话都要聊很久很久,把所有心事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可以只是很简单的日常分享。”
我慢慢给他描绘这份约定具体的模样:
“比如白天我在丽江,看见院子里面哪一株花冒出了新的花苞,清晨出门散步看见山间好看的云海,午后煮茶的时候泡出了口感很好的茶叶,傍晚看见了很漂亮的落日,这些细碎、平淡的小事,我都可以拍照发给你,简单跟你描述一句。如果你白天在三亚处理工作,遇到什么事情,看到什么风景,哪怕只是路上看见一只很有意思的流浪猫,傍晚海边的晚霞很好看,你也可以发给我。”
“打电话也是一样。不用每次通话都要去聊那些沉重的过往,不用反复提起离婚时候的遗憾,不用一遍一遍撕开旧伤口。我们可以只是随便聊聊天气,聊聊今天吃到的食物,聊聊最近看到的一本书,一部影片。当然,如果你某一天觉得很难受,压力大到快要撑不住,想要找人倾诉,你也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认真听你讲所有的烦恼。”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的沟通早就变了味道。日常琐碎的分享慢慢消失,两个人开口交谈,大多都是围绕矛盾、误会、家庭琐事、事业带来的压力,很少再有那种毫无负担,只是单纯分享生活里面微小美好的时刻。长久缺少轻松的交流,隔阂才会越来越厚。
“这样,你就不会再像过去四个月那样,一个人把所有情绪全部闷在心里面,白天戴着面具应付所有人,深夜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连一个可以简单分享日常的人都没有。你不需要时时刻刻硬撑着,假装自己一切安好。你可以告诉我今天很累,可以告诉我酒局很难熬,可以告诉我看到亚龙湾海面的时候,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听筒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能够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他似乎正在消化我抛出来的这一整套约定。
“每天……你的消息或者电话?”司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面带着难以置信,“兰溪,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一旦我们建立起这样固定的联系,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完全互不打扰的陌路状态了。外界如果知道我们一直保持高频联系,会有很多流言蜚语,对你的名声,对你现在平静的生活,都会造成影响。而且,我很怕……我会慢慢依赖上这份来自你的陪伴,等到某一天,如果你觉得疲惫,想要停下,我又会重新跌回之前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里面。”
“我清楚所有的后果。”我的回答没有丝毫动摇,“流言是外人的看法,我们两个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依赖——人本来就不需要永远做一座完全封闭、自给自足的孤岛。过去我们错在把人生全部的寄托放在对方身上,但是适度的依靠,从来都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情。我们约定好,保留彼此独立的生活空间。我扎根在丽江,你依旧拥有你在三亚的事业、你自己的圈子。这份日常联系,只是我们留给彼此的一处情绪停靠站,不是要把两个人再次牢牢捆绑在一起。”
“至于未来,没有人可以百分百保证永远不会疲惫,但是我不会轻易开启这份约定,再随意将它斩断。只要你还需要这份陪伴,我就会坚持下去。”
说到这里,我稍微停顿,晚风轻轻吹过我的发梢,带着山野夜晚独有的清凉。
“还有一件事情。司先生,也许等我休息够了,我就会去找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我自己的心,都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句话,是留给我们两个人漫长未来里面,一个柔软、不确定,却又充满希望的可能性。
我没有定下时间,没有说具体是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之后。我没有给他画一张短期之内就可以重逢、破镜重圆的大饼。我很清楚,我现在虽然已经从过去婚姻带来的情绪创伤里面走出来,但是我依旧需要持续在丽江这片安静的土地上休养,持续稳固我现在平和的内心状态。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重新回到三亚那座充满我们全部爱恨回忆的城市,重新近距离面对所有的过往。
但是我不想把未来彻底封死。
从前分开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心里面默认的结局,是此生山海永隔,再也不会主动奔赴对方。可经历了今夜这一场跨越千里的通话,看见了他独自承受的无边痛苦之后,我不愿意再给自己和他,留下一个“永远不再相见”的死局。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重新回到三亚,重新近距离面对公主郡,面对那一段我们共同亲手搭建,最后又被迫放弃的过往。丽江是我用来疗愈自己的地方,我还需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一段时间,继续好好休息,继续沉淀自己。”我坦诚地说出我当下真实的心境,不刻意伪装出已经完全释怀、毫无芥蒂的假象,“我需要时间,确认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过去那些伤人的争吵、委屈的记忆,不会再次轻易将我裹挟。等到我真正休息够了,内心足够稳定、足够强大,不再惧怕那些回忆的时候,我就会动身,主动跨越山海,去三亚找你。”
“不是现在,没有固定的日期。它只是一个放在远方的约定,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念想。在此之前,我们就按照刚刚说好的方式相处:我留在丽江,每日和你保持联络;如果你在三亚撑不住,身心疲惫到极点,也可以放下手里的事务,来到丽江,在我的小院里面休息。”
“我们拥有双向奔赴的选择权。你累了,就往丽江走;等我准备好了,就往三亚走。我们不再像从前婚姻里面那样,被责任、被现实强行绑在一起,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往后所有见面、所有靠近,全部都是出于我们两个人内心自愿的选择。”
电话那头,司皓长久没有出声。
我没有催促他立刻给我答复。这份约定的分量很重,对于一个已经习惯四个月强行切断所有和我相关联结、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打扰我的人来说,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
我安静握着手机,听着电波另一端传来他绵长的呼吸声,院子里面的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夜晚的山野永远不会彻底死寂,各种各样微小生命发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温柔地填满整片夜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司皓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能够清晰听见他声音里面压抑许久的哽咽,比刚刚更加明显,坚硬外壳彻底裂开之后,积攒了四个月的委屈,终于再也藏不住:
“兰溪……你知不知道,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面幻想过,幻想有一天可以再次听见你的声音,幻想有一天,我不用强迫自己永远避开所有和你有关的一切。但是我从来不敢去奢望,你会主动给我这样的选择。我一直以为,在你眼里,我已经是过去式,你已经彻底放下,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在丽江过完一辈子,再也不想和我产生任何牵扯。”
“我是放下了过去那段关系里面带给我的痛苦,放下了那些无休止争吵带来的怨恨。”我温柔地回应他,“但是我从来没有放下对你的心疼,放下我们之间曾经实实在在存在过、无比真挚的爱意。分开,只是我们当时为了停止互相伤害做出的最优解,不代表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应该被全盘否定,不代表我们两个人,就必须变成永不往来的陌生人。”
“很多人分开之后,只剩下仇恨、撕破脸的争执,可我们不是那样。我们当初体面告别,是因为我们都清楚,我们两个人本质上都没有错,只是被现实、被性格、被沉重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这份根植在心底的温柔,不该被我们硬生生彻底斩断。”
“但是我必须跟你提前说清楚所有边界,避免我们再次重蹈覆辙。”我觉得有必要把底线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避免随着日常联系慢慢变多,我们两个人再次对彼此产生过高、不切实际的期待,“每日的消息、通话,是陪伴,不是重新绑定。你来到丽江休养,只是短期的休憩,你依旧拥有你在三亚的事业,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到来,就把小院的生活重心全部转移到你的身上。我依旧会打理院子里面的花草,维持我原本的生活节奏。”
“同样,我未来去找你,也不代表我们立刻就要复婚,重新回到过去夫妻的身份里面。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依旧需要重新慢慢相处,一点点去磨合,去看看时隔许久之后,我们能不能找到一种全新、健康,不会互相消耗的相处模式。如果到时候我们发现,就算时隔很久,依旧无法解决当初困住我们的那些矛盾,我们依旧拥有停下脚步、退回现在这种远距离陪伴状态的权利。”
我不想要一场靠着一时情绪上头,仓促开启,最后再次以破碎收场的关系。吃过一次分离的苦,我们两个人都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剧烈的撕裂。所有靠近,都必须缓慢、审慎,一步一步往前走,随时保留后退的余地。
“我明白。”司皓轻轻应下,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哽咽的感觉一点点褪去,声音里面带上了一点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淡淡的暖意,“我不会贪心,不会借着这份陪伴,就逼迫你立刻给我一个重新在一起的承诺。只要……只要我还能够每天收到你的消息,可以偶尔和你说几句话,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有丽江这个地方可以作为退路,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三亚的事情,我也会慢慢做出调整。之前我把所有的精力一股脑全部砸进工作里面,一方面是想要用忙碌逃避回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找不到其他活下去的支点。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似乎望向窗外远处漆黑的海面方向:
“如果我们确定了这份约定,我会慢慢把一部分业务交给副手去打理,不再无休止地熬夜应酬,不再强迫自己一杯接一杯空腹喝烈酒。我会学着去控制自己饮酒的量,学着给自己留出休息的空隙。我不再需要依靠工作和酒精强行麻痹自己,因为我知道,远方还有一个你,每天会和我分享丽江的日出日落,会听我说一说我这边发生的事情。”
听到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悬了很久的心,轻轻放下去一点。
这就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我提出每日联系、邀请他来丽江休养,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强行把他拉回我的身边,而是帮他重新找到一个支撑自己好好生活的支点,让他不必继续依靠自我折磨的方式熬过漫漫长夜。只要他心里面拥有一份温和的念想,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懂他的苦,不会要求他永远无坚不摧,他就会慢慢主动去爱惜自己的身体,主动从那一场无休止的自我惩罚里面走出来。
“慢慢来,不用一下子做出巨大的改变。”我轻声劝慰,“长期维持了四个月的生活习惯,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扭转。你可以一点点减少不必要的酒局,每天少喝一点酒。不用给自己定下非常严苛的目标,今天比昨天稍微善待自己一点点,就足够了。”
“嗯。”司皓低声应着,“我会试着去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讨论沉重的过往,也没有反复深挖未来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规划。就像我们刚刚约定好的那样,我们试着开启一场轻松、没有负担的闲聊。
我跟他说起小院里面一只经常跑进来流浪的橘猫,白天总是蜷在花圃旁边晒太阳,我会给它准备一小碗猫粮,但是小猫性格很警惕,从来不让人靠近,一有人伸手,就会立刻窜进旁边的灌木丛里面消失不见。
司皓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搭上一两句话,语气里面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苦涩:
“听起来,那只小猫的性子,和曾经的你有一点像。外表看着温和,内心很警惕,很难完全放下防备去信任别人。”
我听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在和他通话的时候,发出这样轻松、不带任何心酸与压抑的笑声。笑声顺着话筒传到千里之外,司皓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后,我听见他也跟着轻轻笑了。
那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点点沙哑,却没有了之前那种浓浓的自嘲感,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真正松弛的笑意。
“可能有一点吧。”我笑着回应,“不过我现在已经比从前放开很多了,在丽江生活的这段日子,山野里面缓慢的日子,慢慢磨掉了我身上很多尖锐的防备。”
“真好。”司皓轻声说道,“我一直都希望,你可以活得轻松自在一点。当初拼尽全力放你离开三亚,也是希望你能够找到这样的生活状态。看见你现在这样,就算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觉得安心。”
我们又聊起丽江最近的天气,前几天连续下了好几天绵绵细雨,山路变得湿滑,附近村子里面的纳西族老乡还特意提醒我,清晨上山散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避免滑倒;等到雨停之后,山间到处都长出各种各样的野生菌,很多本地人会背着小竹篓进山去采摘。
司皓告诉我,三亚最近的海面风浪变大了,海边很多游客都被通知暂时不要下水游泳。他办公室的窗户面朝大海,白天处理文件间隙抬头,就能够看见翻涌着白色浪花的深蓝色海面。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交换着两地截然不同的日常琐碎。丽江是青山、细雨、野花、慵懒流浪猫;三亚是碧海、热浪、永不停歇的商业事务、翻涌的海浪。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两段看似已经完全分岔开的人生道路,因为这一通深夜的电话,因为我们刚刚定下的全新约定,再次建立起一条温柔、纤细,却又无比坚韧的纽带。
夜色持续不断地往深处走。丽江的星辰慢慢往天幕西边缓缓偏移,庭院里面的气温一点点降低,晚风带上明显的凉意,我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薄棉外衫。
“时间不早了。”我轻声开口,“三亚那边,天已经快要彻底亮起来了,你昨夜醉酒之后一直没有休息好,现在应该试着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不要继续坐在落地窗前吹风,夜里海边的风湿气很重,长期这样,很容易染上风湿。”
司皓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好。”
“我们的约定,从明天正式开始。”我和他确认,“明天白天,我看到院子里面的花开了,或者看到好看的山间景色,就拍照发给你。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回复我。如果白天工作太忙,来不及及时回复消息,也完全没关系,不需要勉强自己挤出时间,等到你空闲下来再说就可以。”
“我记住了。”
“如果你之后某一天,在三亚实在觉得撑不住,一定要记得,丽江这里的小院永远为你留着一扇门。不用提前纠结很久,不用反复衡量会不会打扰我,只要你真的想要逃离那边紧绷压抑的环境,想要找地方休息,随时都可以和我说。”我再次把之前的邀约重申一遍,把这个退路牢牢摆在他面前,“房子里面有多余的客房,被褥全部齐全,你过来之后,不需要操心任何琐事,只需要安心休养就够了。”
“嗯。”司皓的声音软软的,经过漫长的倾诉,积压许久的情绪得到释放,宿醉带来的疲惫再次慢慢席卷上来,“兰溪……谢谢你。今夜如果没有这个电话,我不知道我还要一个人硬撑多久。”
“不用谢我。”我轻轻说道,“我们之间,本就不必分得这么清楚。好好去休息吧。”
“你也早点休息,丽江夜里温度低,不要一直在廊下坐着,小心着凉。”他反过来轻声叮嘱我,依旧是从前那个习惯性把所有细碎小事放在心上,默默关心我的司皓。
简单的道别之后,我们没有立刻挂断电话。有一小段短暂的时间,两边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只剩下彼此绵长、平稳的呼吸声,顺着电波互相传递。
过了片刻,司皓低声说了一句:
“晚安,兰溪。”
“晚安,司皓。”
说完这句话,我才轻轻按下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耳边彻底恢复安静,只剩下丽江夜晚持续不断的虫鸣和风声。我依旧坐在藤椅上面,没有立刻起身回房间,独自留在庭院里面,望着头顶漫天渐渐倾斜的星辰,久久没有动弹。
刚刚这一场跨越千里的深夜长谈,还有我们定下的所有约定,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人生里面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我们的关系,定格在离婚之后“互不打扰的旧人”。从今往后,我们拥有了全新的相处模式:远距离的日常陪伴,双向可供选择的休憩港湾,以及一个放置在遥远未来、名为“我休息够了就去找你”的温柔可能性。
我很清楚前路依旧充满无数未知。
我们每天的联系,会不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成一种沉重的负担?会不会某一天,我们又因为对彼此期待值不一样,再次产生矛盾?如果司皓真的来到丽江休养,近距离相处的时候,过往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回忆,会不会再次浮上水面?等到未来我真的动身前往三亚去找他,看见公主郡那栋装满所有爱恨的房子,我能不能足够平静地面对一切?
所有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确切的答案。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没有人能够保证,我们这一次全新的尝试,最后一定能够走向圆满的结局。
但是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恐惧未知,就干脆彻底切断所有可能性。过去四个月里面,司皓独自承受的痛苦,已经让我明白,一味强行切割所有牵绊,并不是真正的解脱,很多时候,它只会带来更深、更漫长的折磨。
与其两个人硬生生变成完全陌生的路人,一辈子隔着山海互相思念、互相煎熬,不如我们找到这样一条温和的中间道路,保留足够清晰的边界,慢慢陪伴彼此,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走,把选择权时时刻刻握在我们两个人自己手里面。
我坐在夜色里面,回想刚刚通话里面司皓的每一句话,回想他压抑的哽咽,回想他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真正放松下来的笑声。心底的酸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安稳的期许。
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三亚,司皓挂断电话之后,正在做什么。
三亚·顶层大平层
司皓握着已经变黑的手机屏幕,依旧站在全景落地玻璃前面,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亚龙湾方向的海面,原本漆黑一片的海水,慢慢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凌晨的海风持续不断从敞开的窗户涌入房间,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吹过空旷冰冷的客厅,那些散落一地的空酒瓶,在微弱的晨光之下,折射出细碎、冷清的光斑。
刚刚长达数小时的通话,像是一场漫长、温柔的梦。直到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挂断提示音消失,他依旧不敢轻易挪动身体,生怕稍微一动,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暖,就会如同泡沫一般彻底破碎,重新把他扔回过去四个月里面,那种无边无际、伸手触碰不到任何温度的孤独里面。
他抬起手,缓缓放到自己胸口的位置,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平稳、有力地跳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每一个醉酒之后的深夜,他的心跳总是紊乱、沉重,被无尽的压抑压得喘不过气。但是今夜不一样,积压了一百二十多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倾泻出去的出口,有一个人完整接纳了他所有的脆弱,还给了他一份他根本不敢奢望的约定。
每日消息,每日通话。丽江的小院,随时可以前往的休憩之地。遥远未来里面,兰溪休息足够之后,奔赴三亚的承诺。
这三件事情,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面循环往复。
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兰溪在丽江安安稳稳,不受他的干扰。为此,他心甘情愿承受所有的痛苦,永远不去主动联系她,永远避开公主郡,永远把自己关在高空牢笼里面独自赎罪。
可今夜,兰溪主动打破了僵局。不是带着怨恨来质问他当初为什么放手,不是带着复合的要求逼迫他放下事业,而是看透了他所有自我惩罚的行为之后,带着满满的心疼,主动递过来一只可以停靠的港湾。
“如果你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可以来丽江,这里气候宜人,适合休息。我还是会在丽江,但是我会选择每天给你信息或者打电话。司先生,也许等我休息够了,我就会去找你。”
她的这句话,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面,反复回放。
他慢慢转身,不再看向亚龙湾的方向,拖着依旧带着宿醉疲惫的身体,一步步穿过空旷冰冷的客厅,走向卧室。
数百平米的房子,往日里面永远死寂无声,可今天,这里好像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从今往后,这个房间不再仅仅只是一个用来自我折磨的牢笼。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都会有一份来自千里之外丽江的牵挂作为支撑。
走到卧室床边,他慢慢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兰溪的号码,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过去四个月,这个号码他保存完好,却从来不敢点开,不敢发送任何一条消息,不敢按下拨号键。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天,他就能够收到来自丽江的照片,收到来自她分享的小院日常。
想到这里,司皓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抹笑意很淡,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身边仔细观察,才能够捕捉得到。这是离婚四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不是因为应酬、不是因为商业场合的伪装,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他没有立刻躺平睡觉,而是打开手机相册,相册里面空空荡荡。过去他从来没有拍照的欲望,生活里面没有任何值得记录、值得保存的美好事物。但是从今往后,他也可以开始去记录三亚的风景。海边壮丽的晚霞,清晨翻涌的浪花,办公室窗台偶然落下来的海鸟,这些细碎的画面,以后都可以拍摄下来,发给远在丽江的兰溪,作为我们日常分享的内容。
他默默在心里面定下计划。
首先,要减少酒局。很多完全没有必要、纯粹只是用来消磨深夜孤独感的应酬,之后全部推掉。过去他依靠烈酒麻痹自己,但是现在,他不再需要酒精作为唯一的精神支柱。他需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长期被酒精损伤的脾胃,需要慢慢调养。如果之后某一天,他想要动身前往丽江休养,一副被酒精掏空的身体,根本没有办法好好享受小院里面安静松弛的日子。
其次,逐步把一部分非核心的业务交给跟随自己多年、足够信任的副手。过去他事无巨细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一方面是他本身谨慎的性格,另一方面,是他刻意用无穷无尽的工作填满全部时间。现在,他可以慢慢放权,给自己留出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闲时间。不需要一下子减少太多工作量,循序渐进就好。
还有,他可以慢慢给这个过于荒芜冰冷的顶层,增添一点点微弱的生活气息。不用像公主郡那样,打造充满温柔烟火的庭院,不用摆放大量柔软的软装,但是可以简单买几盆生命力顽强、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照料的绿植放在窗边。至少,偌大的房子里面,除了他之外,再多一点点活着的东西。
各种各样细碎的想法不断冒出来,长久以来灰暗无望的生活,第一次看见了清晰的微光。
等到脑海里面纷乱的思绪慢慢平复,浓重的睡意终于席卷上来。昨夜醉酒带来的疲惫,加上长时间情绪宣泄之后巨大的消耗,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他褪去外面松散的外套,躺到冰冷坚硬的悬浮床上,拉过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
这是离婚四个月以来,除去昨夜通话过程里面那一场难得的深度睡眠之外,他第一次,在心里面没有被无边绝望包裹的状态之下,准备入睡。
窗外,三亚的天色越来越亮,朝阳慢慢从海平面之下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一点点铺满整片海面,海浪反射着耀眼的金光,朝着岸边一波一波涌过去。
司皓侧躺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保持着电量充足的状态。他下意识把手机放得离自己很近,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够距离千里之外的丽江更近一点点。
闭上眼睛之前,他心里面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好好等着来自丽江的消息。
第一天·丽江晨光与三亚朝暮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院子里面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唤醒的。
丽江的清晨永远来得温柔,不会像三亚那样,天刚一亮,灼热的阳光就毫不留情地烘烤大地。薄薄的雾气笼罩远处连绵的青山,空气里面带着清晨独有的湿润凉意,推开卧室木窗,扑面而来的是花草混合泥土的清新气息。
我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棉麻长裙,拎起墙角放着的塑料洒水壶,走到院子里面,准备给花圃里面的花草浇水。
昨夜和司皓约定好,今天就要开启我们每日分享的约定。
我一边给月季轻柔地浇灌清水,一边低头打量院子里面的景色。经过一夜安静的滋养,几株粉色的月季,又有一个小小的花苞,悄悄绽开了花瓣。嫩粉色的花瓣上面,还沾着晶莹剔透的晨露,清晨柔和的阳光落在露珠上面,折射出细碎漂亮的光点。
就是这个了。
我放下洒水壶,拿出手机,蹲下身,调整好角度,避开杂乱的枝叶,对着这一朵刚刚盛开、沾着露水的月季按下快门。
拍完照片之后,我指尖点进聊天窗口。这个对话框,四个月的时间里面,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深处,从来没有发送过任何文字、任何图片。今天,是四个月以来,我第一次主动往这个窗口里面发送消息。
我看着照片里面娇嫩的粉色花朵,轻轻敲下一行简短的文字:
【早安,院子里面新开了一朵月季,清晨带着露水,很好看。】
发送按钮被我轻轻点下。
消息成功发送出去的一瞬间,我盯着屏幕,有一瞬间轻微的紧张。
我不知道司皓现在有没有醒来。昨夜通话结束的时候,三亚已经快要天亮,他熬了一整个通宵,加上宿醉带来的疲惫,大概率会睡到很晚才会醒过来。消息发送过去,大概率不会立刻收到回复。
我没有抱着立刻收到回应的期待,把手机放到廊下的木桌上面,继续打理院子里面剩下的花草。
而千里之外的三亚顶层卧室里面,司皓还在沉睡。
昨夜入睡之后,他睡得意外安稳。过去无数个夜晚,就算依靠烈酒强行入睡,睡眠质量也极差,频繁被各种各样的噩梦惊醒,梦里面反反复复都是公主郡的庭院,都是我们分开那天滂沱的热带暴雨。但是这一晚,他没有做噩梦,整个人沉入一场平和、没有任何痛苦画面的深度睡眠里面。
手机放在枕头边,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微弱的提示声并没有立刻把沉睡的司皓唤醒。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越升越高,三亚城市里面的车流声慢慢嘈杂起来,楼下商圈新一天的营业正式开启。
直到接近上午十点,司皓才慢慢从睡梦之中苏醒。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有短暂的恍惚。过去无数次宿醉醒来,迎接他的永远是剧烈的头痛,空旷死寂房间里面无边的孤独,以及梦醒之后更加沉重的悔恨与思念。但是今天,宿醉带来的头痛减轻了很多,脑海里面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无休止的自我谴责,而是——有没有来自丽江的消息?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摸索到枕头旁边的手机。
屏幕解锁的一瞬间,一条来自兰溪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的最上方。
【早安,院子里面新开了一朵月季,清晨带着露水,很好看。】
下方附带一张照片。
司皓指尖轻轻点开图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是蹲在地面近距离拍摄的。嫩粉色月季花瓣饱满柔软,花瓣边缘点缀着几颗圆润透亮的晨露,背景是丽江小院里面墨绿色的枝叶,光线是清晨柔和的自然光,没有丝毫三亚阳光那种灼热刺眼的感觉。
仅仅只是一张简单的花草照片,却一下子把千里之外丽江清晨的气息,传递到了三亚这间冰冷空旷的卧室里面。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反复把图片放大,仔细去看花瓣上面晶莹的露水。
心底里面,那种空荡荡、持续了四个月的位置,好像被一点点温柔填满。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在输入框里面慢慢敲字。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和我进行这样轻松日常的聊天,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处理商务文件的时候慢很多,反复删掉打好的句子,斟酌措辞,不想说得太过沉重,破坏我们刚刚约定好的轻松氛围。
反复修改几次之后,最终发送出去:
【早安。月季很漂亮,看着照片,好像能够想象到丽江清晨安静的院子。我刚刚睡醒,昨夜睡得,比过去四个月里面任何一晚都安稳。】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司皓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外面湛蓝的海面,稍微思考片刻,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玻璃旁边,拿出手机,对着远方海面之上,漂浮着的几朵零散白云,拍摄了一张照片,追加发送过来:
【三亚今天天气很好,海面很蓝。】
我刚刚给所有花草浇完水,正坐在廊下,准备烧一壶山泉水煮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看见司皓发来的两条消息,还有一张三亚大海的照片。
照片里面,没有拍到城市喧嚣的楼宇,镜头只对准广阔无垠的海面,深蓝色海水上面,点缀着几缕轻薄的白云,阳光洒在海面,泛着粼粼波光。
我指尖划过屏幕,看着他那句“昨夜睡得,比过去四个月里面任何一晚都安稳”,心底轻轻一暖。
这就是我们想要看见的变化。仅仅只是一通深夜长谈,仅仅只是一份刚刚定下的陪伴约定,就已经悄悄改善了他长久以来糟糕的睡眠状态。
我给他回复:
【太好了,能睡个好觉很难得。少喝点酒,慢慢调整作息。】
发送完这条消息之后,我起身,去厨房里面拿出储存好的普洱茶叶,开始准备煮茶。
我们两个人的第一天日常分享,就这样简简单单开启。没有长篇大论的倾诉,没有深挖过往伤痛,只是互相交换一张当地清晨的风景照片,几句简短的问候。
没有强制要求必须立刻回复,没有规定消息的长度,没有任何压力。
白天剩下的时间里面,司皓按照自己昨天在心里面做好的计划,来到公司,把几份并不是特别核心、不需要他亲自盯全程的项目文件,交到了跟随他多年副手手上。
副手拿到文件的时候,满脸惊讶。
跟着司皓打拼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老板的性格。司皓向来习惯事必躬亲,几乎所有重要项目,从头到尾都要亲自把控,从来不会轻易放权。最近四个月,司皓更是疯狂地揽下越来越多的工作,公司里面所有人都觉得,老板打算进一步扩张业务,工作量只会持续增加,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司皓主动拿出一部分业务,交代给他全权负责。
“司总,这些项目,全部交给我?不需要你继续把关关键节点吗?”副手忍不住开口确认。
司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关键节点的报告,你定期整理一份发给我过目就可以,日常事务,你自己做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适当减少工作量,留出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副手愣了愣,看着司皓的脸。仅仅只是一夜不见,他能够隐约察觉到老板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过去四个月,司皓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浓重、化不开的阴郁疲惫,眼底常年带着浓浓的红血丝,整个人身上的气场压抑冰冷。但是今天,虽然依旧带着昨夜宿醉残留的淡淡疲惫,可眼底深处那一片死寂的灰暗里面,好像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副手虽然心里面充满疑惑,但是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过多去追问老板私人层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郑重地点头,接下手里的文件:
“好司总,我一定会把项目盯稳,不会出任何纰漏。”
“嗯。”司皓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处理剩下少量必须由他亲自处理的核心文件。
处理文件的间隙,他会偶尔拿起手机,点开我们的聊天窗口,看看有没有新消息。上午剩下的时间里面,我没有继续发送新的内容,我并没有打算一整天源源不断地给他刷屏,我们的约定是每日保持联络,不是无休止不间断地聊天,各自依旧拥有属于自己完整的生活。
临近中午,我在小院里面简单准备午餐。我在院子角落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一点青菜、小番茄,中午就采摘了一点新鲜的青菜,简单清炒,再煮一碗杂粮饭。做好饭菜之后,我随手拍了一张餐桌上简单清淡的午饭照片,发送给司皓:
【午饭,院子里面自己种的青菜,味道很鲜。】
司皓刚好结束一场简短的线上会议,手机弹出消息提示。
点开照片,简单朴素的家常菜,没有三亚商务酒局上面那些摆盘精致、种类繁多,却食之无味的山珍海味。看着照片里面清淡的饭菜,司皓下意识想起,从前在公主郡的时候,偶尔我兴致来了,也会在厨房里面亲手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那时候他常年参加各种应酬,吃遍各种各样昂贵的宴席,可很多时候,最让他惦记的,反而是我亲手做出来、味道普通的家常菜。
他指尖敲击键盘回复:
【看着很清淡,很适合长期吃。我中午安排食堂简单吃一点,今天推掉了中午一场应酬酒局。】
看见他主动推掉酒局这一句话,我嘴角微微扬起,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这是非常微小、但是意义重大的一步。过去只要有人邀约酒局,只要可以用来填满夜晚空白的时间,他几乎不会拒绝。今天,他已经开始主动去筛选,推掉不必要的应酬。
白天的时光,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丽江这边,我吃完午饭之后,搬一把躺椅放到院子里面大树的树荫底下,戴着一顶宽边草帽,小睡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蝉鸣,日子安静又松弛。
三亚那边,司皓安安静静在公司处理剩下的工作,没有像之前一样,强行给自己堆积超额的任务。到了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他没有像从前一样,等到所有人下班离开之后,依旧留在办公室里面熬夜加班,而是准时收拾东西,动身离开公司,回到顶层的家。
车子穿过三亚繁华的街道,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浓烈的橘红色,他吩咐司机稍微放慢车速,拿出手机,隔着车窗,拍下天边壮观的晚霞,发送到聊天窗口:
【三亚的晚霞,今天格外艳丽。】
我刚刚睡醒,走到院子里面,抬头望向丽江的天空。丽江傍晚的晚霞,颜色是柔和的淡橘色,不像三亚热带地区那样浓烈厚重。我也抬手,拍下属于丽江的黄昏景色,发送过去。
两张晚霞照片,一座是南国滨海热烈盛大的黄昏,一座是山野小城温柔恬淡的黄昏,隔着千里距离,在同一个聊天窗口里面并排摆放。
我们没有进行很长时间的通话,第一天的约定,我们只是互相交换照片,几句简短文字交流。等到夜色彻底降临,我给他发送一条消息:
【今天过得还好吗?早点休息,不要又熬夜。如果之后想要打电话,我们可以提前约好时间。】
司皓回复:
【今天很好,比过去很久的每一天都要安稳。晚上我不会大量喝酒,只少量喝一点点,用来放松。】
第一天的陪伴,到此缓缓落下帷幕。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仅仅只是一些细碎、平淡到不起眼的日常分享。可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交流,在我们两个人隔绝四个月的世界之间,成功搭建起了第一座温柔的小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慢慢往前走。
第二天,我上山散步,拍到山间漂浮的大片云海,拍照发给司皓;司皓下午抽空,去花鸟市场,挑选了几盆耐活的绿萝,带回顶层空旷的房子里面,拍照片给我看,告诉我,家里终于有一点点绿色了。
第三天,丽江下起绵绵小雨,整个山野笼罩在朦胧水雾里面,我拍下雨中湿润的青石板路;司皓那边,三亚迎来一场短暂暴雨,海边狂风卷起大浪,他站在落地窗前拍下汹涌翻涌的海面。
第四天,我们第一次如约开启通话。
这一次通话,不再是昨夜那种情绪濒临崩溃、充满心酸与眼泪的深夜长谈。时间选在丽江傍晚、三亚黄昏,两边天色都慢慢转暗的时候。
电话接通,司皓的声音平静松弛,不再带着之前浓重的沙哑和疲惫。
“今天,绿萝已经放到客厅窗台上面了。”他开口,主动跟我说起那几盆绿植,“导购跟我说很好养活,定期浇一点点水就可以,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偌大的房子里面,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个活物。”
“很好。”我笑着回应,“绿萝生命力很强,就算偶尔忘记浇水,也不容易死掉,很适合你。之后可以慢慢再多添几样。”
我们慢慢聊着这几天各自的生活。我告诉他,院子里面那只警惕的橘猫,今天终于愿意靠近我一点点,我把猫粮放在地面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远远站着不动,小猫犹豫很久,还是上前低头进食,中途抬头看了我好几次,没有立刻逃窜。
司皓听完,低声笑起来:
“慢慢来,小动物的防备心想要卸掉,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就像人一样。”
他这句话一语双关,我们两个人都听懂了,但是谁都没有继续往深处去深挖,只是轻轻一笔带过。
我们聊起他推掉的酒局,聊起逐步交接出去的业务。他告诉我,现在一周里面,已经可以推掉接近一半过去根本无法拒绝的应酬,晚上再也不需要频繁在酒桌上面消耗身体。饮酒的量,也已经控制下来,从前一夜能够喝完好几瓶烈酒,现在最多只是小酌一杯,很多夜晚,干脆直接完全不碰酒。
“最开始的时候,晚上安静下来,还是会习惯性想要去找酒。”司皓很坦诚地跟我说他遇到的困难,“手都会下意识伸向酒柜的位置,但是只要拿出手机,看一看你白天发来的丽江照片,心里面那股想要依靠酒精麻痹自己的冲动,就会慢慢压下去。”
听到这番话,我心里面满是欣慰。
这份远距离的陪伴,正在一点点发挥它原本应该起到的作用。它没有强行抹去司皓心底所有的遗憾与思念,但是成功给他提供了另外一种情绪出口,替代掉了酒精和无休止工作这两种极具破坏性的逃避方式。
“不用强迫自己一下子彻底戒掉。”我依旧保持温和的态度,“偶尔想要小酌一点,没有关系,只要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腹大量酗酒,伤害自己的身体就足够了。改变习惯本来就是一件非常缓慢的事情,给自己足够的耐心。”
“嗯,我明白。”
这一通电话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时间不算很长,我们轻轻松松聊完,就互相道别挂断,各自回到自己夜晚的生活里面,没有强行拉长通话时长,没有舍不得放下手机。边界感,从我们这份全新关系开启的第一天,就被牢牢守住。
时间一周一周不断流逝。
我们的日常联络,慢慢变成了一种深入生活里面、自然而然的习惯。
大部分日子,我们依靠图片、简短文字互相分享生活碎片;每隔两三天,我们会提前约好时间,通一次电话,稍微多聊一会儿。
司皓顶层大平层里面的绿植越来越多,窗台、书房角落,慢慢摆放了一排各式各样的耐养植物。原本死寂冰冷的几百平米空间,一点点多出微弱的生机。他进一步放权,越来越多常规业务交给副手处理,留给自己的空闲时间持续增加。周末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把自己锁在家里面独自对着空酒瓶发呆,偶尔会开车,沿着三亚海岸线,找一处人少安静的海滩,独自坐一会儿,看看海浪,拍下海边的礁石、停靠的渔船,把照片发给我。
他依旧从来不会开车靠近亚龙湾公主郡的方向,依旧刻意绕开那一片湾区。过去刻在骨子里面的逃避,不可能短短几周就彻底消失,但是相比之前,已经缓和很多。他不再听见任何人提起公主郡,就瞬间情绪彻底崩塌,只是心底依旧会泛起淡淡的酸涩,然后很快就能够调整好情绪。
我依旧扎根在丽江小院里面,日复一日打理花草,清晨上山散步,午后煮茶看书,偶尔去附近纳西村落里面赶集,买到新鲜的本地特产,拍集市里面热闹、充满烟火气息的照片发给司皓。小院里面的花草一年比一年繁茂,越来越多花苞轮番绽放,那只曾经极度警惕的橘猫,已经彻底放下防备,白天大部分时间,都直接蜷在廊下藤椅旁边睡觉,我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后背,小猫只会慵懒地眯起眼睛,不再逃窜。
偶尔通话的时候,我们也会偶尔轻轻提起过去在公主郡的细碎回忆。
不再像最开始那一夜通话的时候,每一次提起过往,都伴随着巨大的悲伤与悔恨。现在再聊起那些往事,更多是一种平静的回望。
“还记得我们露台上面,之前摆放的那一套藤编桌椅吗?”某一次通话,司皓忽然提起这件事情,“当初挑选藤椅的时候,你还嫌弃颜色太深,想要选浅一点的款式,我反复对比很久,最后还是听了你的意见,换成了你喜欢的浅米色。”
“当然记得。”我轻声回应,“后来每到
“当然记得。”我轻声回应,“后来每到傍晚,我们就搬着小果盘坐到露台上面,切上芒果、莲雾,吹着亚龙湾的海风看落日。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我们有无数个黄昏可以那样安安稳稳地坐着,谁都没有想到,后来的我们,会走到分开那一步。”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司皓的声音没有往日里沉重的自责,只是带着淡淡的怀念。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只要不断把事业做大,给你更好的房子、更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对你最好的补偿。我一门心思往前冲,把所有压力扛在身上,却忽略了你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更大的房子,只是有人可以陪你好好看一看每一天的落日。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堆得太高太高。”
“那时候我也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我缓缓开口,晚风卷着院子里绣球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我被困在日复一日等待的日子里面,慢慢变得敏感急躁,你晚回家一点点,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把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全部倾倒给你,没有试着去理解你商场里面身不由己的难处。我们两个人,其实都在那段婚姻里面很累。”
从前我们聊起过往,第一反应永远是揪着是谁的错反复内耗,可如今隔着千里,有了足够远的距离回头再看,才终于看清,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过错,而是两个人当时都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接住彼此的疲惫。
“是啊。”司皓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现在我一点都不着急,不会因为我们每天保持联系,就贪心想要催促你快点休息好,快点回到我的身边。我很珍惜现在这样的状态,至少我们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起从前,不会一开口就只剩下争吵与眼泪。”
我们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深入太久,不愿意让沉重的回忆占据通话全部的时间,很快自然而然把话题拉回当下的生活。
“我今天去海边的时候,看见一群小孩子在沙滩上面捡贝壳。”司皓说,“五颜六色小小的贝壳,被海浪冲到岸边。我捡了几个,放在车里,想着如果以后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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