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伦敦没有立刻放晴。灰色的天光从云层边缘渗下来,像一匹被拧过太多次、再也挤不出颜色的旧布,湿淋淋地铺在街道上。
萝莎莉娅站在庄园门厅里,麦格半蹲在她面前,把那条天蓝色的羊毛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抻了抻她斗篷的褶子。她的手指很热,动作却极轻,轻得不像那个在变形课上把教鞭敲得啪响的麦格教授。
“真的不让我去?”萝莎莉娅开口,嗓子还有些哑。
“不让你去。”
麦格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挪开,“你在家待着。维达和格林德沃明天就回来。今天让露露陪你。”
“我想去。”
“你想做的事很多。”
麦格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可眼神是软的,“今天这件事,是大人的事。你昨晚上没睡好,脸色白得像张纸。我要是让你跟着,到了那里,他们再掉几滴眼泪,你是打算再哭一场,还是打算把他们的房子拆了?”
萝莎莉娅抿了抿嘴,没说“拆了也不是不行”,但她到底没有逞强。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露连夜擦干净的旧靴子,轻轻“嗯”了一声。
麦格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等我回来给你带伦敦那家店的贝果。芝麻的,抹蜂蜜。”
“不要洋葱的。”萝莎莉娅说。
“不要洋葱的。”麦格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向门口。
斯内普和雷古勒斯已经等在门外了。斯内普换了一身深色麻瓜外套,里面是萝莎莉娅前几天买的那件月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那副刚睡醒似的旧模样。
雷古勒斯站在他旁边,灰蓝色眼睛因为一夜没睡而微微发红,可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麦格走到他们面前,扫了斯内普一眼:“衣服不错。”
斯内普没接话,只把手里的伞柄转了半圈。
“走吧。”麦格说。
他们从霍格莫德村口一处不起眼的门钥匙转到伦敦。
没有走西区那条热闹的商业街,而是在一条僻静的、两面高墙夹着的小巷里落下来。巷口的空气还带着昨夜雨水泡过的石头发出的潮气,几只灰鸽子蹲在墙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响。
巴格诺部长已经在巷口等了。
她没穿部长礼服,只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斗篷,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她很少用的黑木手杖。
她身旁跟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傲罗,姿态松弛,可靴底在湿石板上站得极稳,像两根插进地里的铁桩。
“我以为你们会多带一个人来。”巴格诺看见了麦格,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孩子呢?”
“在家。”麦格说,“她不需要看见今天这场面。”
巴格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她转向斯内普和雷古勒斯,目光在雷古勒斯脸上停了一瞬:“布莱克先生,你的信我收到了。昨晚的情况我大致了解。正式程序今天会走完,但有些话我先说清楚,今天我们过去,不是去兴师问罪,也不是去叫阵。我们是去执行威森加摩已经落定的裁定。我要他们离开英国,回美国去。这是本案唯一重要的结果。”
“如果他们不走呢?”雷古勒斯问。
“走不走,由不得他们选。”
巴格诺说,声音平得像在宣布一条已经生效的法律,“简家在英国的居留许可文件上有二十四处不合规。我给了他们三天时间自行离境,三天不够,傲罗会强制执行。今天,我是去递最后一次通知。”
她顿了顿,转向麦格:“魔法部儿童保护办公室会在场。这是你的要求。我照办了。”
麦格点头。
“走吧。”巴格诺抬了抬下巴,“那栋房子在街尾。卡西乌斯今天应该不在,房子里只有塞拉菲娜、雷蒙德,还有从昨天晚上就在的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麦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线条紧了紧,“我以为他不在英国。”
“他昨晚到了。”巴格诺说,“从华盛顿飞来的。他是唯一一个在儿童保护办公室正式登记过‘寻亲请求’的简家人。今天他会出场。”
斯内普始终没有开口。他走在最后面,靴子踏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声音被晨雾吞掉大半。
雷古勒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黑眼睛盯着前方,像要把那条灰蒙蒙的街看穿。
简家的房子在巷尾,一栋有些年头的联排老宅。门面很窄,黑色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几块,门环是旧铜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暗绿。
窗子里拉着浅色的纱帘,看不见里面的人。门口那棵瘦削的伦敦梧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阶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子。
巴格诺没有按门环。她身后一个傲罗上前,用魔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门开了。没有碰锁,也没有看见咒语的亮光,那扇门就像被盘问过的仆人一样,主动退了进去。
他们走入前厅。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旧木家具和干枯花束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很静,静得让人觉得那些人已经在门后等他们很久了。
塞拉菲娜和雷蒙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塞拉菲娜今天没有穿那件碎花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那枚旧胸针,只是胸针上的宝石暗得像一颗死了太久的星。
她的眼睛肿着,但脸上已没了当年的红晕,灰白得像被抽干了颜色的旧玫瑰。雷蒙德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背,没有抬头。
塞巴蒂斯安·奥古斯塔斯·简站在壁炉旁边。他比雷蒙德瘦得多,黑发已经有了大片灰白,眼窝深陷下去,脸部的轮廓在晨光里只剩下一层皮贴着骨头。
他看见麦格他们进来,身体动了一下,像要迎上去,又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巴格诺部长。”
塞巴蒂斯安开口,嗓子比我预想的还要哑,像是很久没有和活人说过话了,“你们来了。”
巴格诺没有回敬寒暄。她从一个内袋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动作利落地展开。
纸面上的字很密,末尾盖着威森加摩的大印。
“塞巴蒂斯安·奥古斯塔斯·简先生,我谨代表魔法部正式通知你:威森加摩国际巫师法庭于判决落定之日起,即禁止简家以任何形式接触萝莎莉娅·维奥莱特·阿什沃斯。你们没有履行必要的行为。”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后面那四个字:“昨天,你们在伦敦西区街头拦截并围困了一名十二岁的未成年女孩,在没有监护人在场、没有魔法部儿童保护办公室备案的情况下,将其带入公共经营场所进行非正式会面。儿童本人回到监护地后,出现了明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反应,监护人昨晚陪护至今。这一事实已由霍格沃茨校医院出具了初步记录。”
“发病?”塞拉菲娜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她……她发病了?”
“应激障碍急性反应。”
巴格诺重复,语气没有变化,“她没有生命危险。但这件事的后果,已经足够让魔法部重启对你们在英国居留资格的审查。”
塞拉菲娜像被人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往雷蒙德肩上倒去。
雷蒙德扶住她,自己却也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麦格:“我们……我们昨天没有逼她。她是自愿进去的。我们就坐了十分钟。”
“自愿。”麦格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冷得连这间旧房子里那点残余的暖意都被压了下去,“她才十二岁。按魔法部的定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被三个和自己存在历史渊源的大人围坐时,还能说‘不’的能力。你们拦她的时候,她只有一个人。她的监护人一个在圣芒戈,一个在霍格沃茨。你们选了这个时间。”
塞巴蒂斯安把脸埋在手掌里,过度的指节白得发青。他忽然说:“让我见见她。就一面。不是要带她走,我发誓。我就是想亲口对她说,我当年……我当年拦不住他们。我是她父亲。我从来没有签过字。”
巴格诺看着他,半晌,缓缓开口:“塞巴蒂斯安先生,你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不是指时间太迟,是指对他们的保护和补偿机制而言,你的又一次‘声辩’,不能抹消昨天已经发生的事。如果你真希望她好,请你配合这最后一次,回美国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抖着,水珠子一颗压着一颗地往下滚。
雷古勒斯向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魔杖,手是空的,但他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小刀刻在木头上的:“她说,她的家人都不会任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可她没有等到你们任何一个人扶她起来。她等到了我们。我今天来陪,是替她的监护人们站在这里说一句:请立刻离开伦敦。否则下一次,再走到这条街上来的,不会是这个温和的版本。”
塞拉菲娜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而是像老房子漏雨一样,细细的、止不住的抽泣。
雷蒙德把她揽在怀里。塞巴蒂斯安仍旧站在壁炉旁,头垂着,灰白的头发掉下来挡住脸。
巴格诺转了一下那根黑木手杖。两个傲罗会意地上前一步。
“今天是通知。”
巴格诺说,“三天。三天之内,你们所有在英国境内人员,收拾好,出现在你们指定的离境口岸。傲罗办公室会派专人确认你们离开。若三天后仍在英国,临时拘留和强制遣返程序会立即启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卡西乌斯·奥古斯塔斯·简的情况,我单独说一句。他目前是霍格沃茨在读学生,尚未成年。英方认为他没有可责性,同意他留校继续就读。他可以留在英国,直到年满十七岁,也可以随时选择返回美国与家庭团聚。这是他的自由。但你们要清楚,他留下的权利,独立于你们。也就是说,即使你们全被遣返,卡西乌斯依然可以在霍格沃茨读到毕业。”
塞拉菲娜听到“卡西乌斯”三个字,哭声又大了一些。
雷蒙德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极低地道:“那就好。谢谢。”
巴格诺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持伞的傲罗把门推开。外面的晨雾已经散了一点,灰色的光从门口倾进来,把这个旧客厅照得半明半暗。
麦格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对塞拉菲娜说:“她在调查里说,她不恨你们。她说这句话时,很平静。请你们不要因为这句话,就再往前跨一步。她的善良,不是你们的通道。”
她走了。
雷古勒斯和斯内普也转身离开。斯内普走到门口时,塞巴蒂斯安突然开口:“斯内普先生。”
斯内普停住。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叫你教父。”
塞巴蒂斯安说,“也知道你立过誓。昨天我在威森加摩的旧记录里翻到你的名字。你……你对她很好。”
斯内普依旧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处,半个身子嵌在门里的暗和门外的灰之间。过了两秒,他说:“我不需要你知道。”
然后他跨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云层却裂开了一线,极淡极淡的日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袖口那圈新衬衫露出的暗纹上。
他们回到霍格莫德时,已是午后。天气仍旧不冷不热,村庄两边的树刚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黑。
巴格诺在村口就和他们分手了,说有纸面上的事还没完,要回部里。麦格往霍格沃茨方向去,说晚饭前再来看萝莎莉娅。路上便只剩下斯内普和雷古勒斯。
他们走得很慢。经过蜂蜜公爵时,雷古勒斯停下来,买了一小罐柠檬雪宝,也不说给谁买,就那么拿在手里,像握着一枚还没送出去的、甜得发酸的理由。
斯内普没问。他们之间不需要问。
走过霍格莫德主街北段,人声渐渐稀疏。路边那棵老接骨木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在翻一本受了潮的旧历书。
“西弗勒斯。”雷古勒斯忽然开口。
“嗯。”
“有些话,我昨晚就想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足够轻、又不至于被风吹散的开头,“萝莎莉娅很喜欢你。”
斯内普的脚步没停,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像被路边哪片过亮的水洼刺到了。
“我知道。”他说。
“不是孩子对大人的那种。”
雷古勒斯说。他说得并不急,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由多年观察和细节印证的事实,“她昨天出门,从男装店出来,给我讲了你的袖子。左右各几根线团,脚后跟的袜子怎么破,头发长了怎么不剪。她连你该买什么样的梳子都想好了,齿要宽,木头的,不扯你。末了还说,她以后要当你女朋友。”
斯内普的步子终于顿了一下。极轻的一下,轻得如果没有并排走,根本看不出来。可雷古勒斯看见了。
他看见斯内普的半边脸被午后幽微的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尖。
“她昨天哭成那样,和你说的就是这些。她不是没心没肺。”
雷古勒斯把柠檬雪宝的罐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当妹妹看的人,整天琢磨怎么给你补衣服、修头发。西弗勒斯,你扪心自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我知道。”斯内普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差点就被风带走的沙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又将目光移开,像通了电一般被烫了一下,“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什么,我早明白了。只她现在还小。我能做的,是别让她后悔。”
“她不会后悔。”雷古勒斯说。他忽然偏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认真得有些逼人,“西弗勒斯,你信不信,昨天晚上,她最难受的时候不是简家人说那些话,而是他们一出现,把她拉回了那些觉得‘自己没人要’的旧年份里。你总说等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在等你,等你信心满满地出现,像她好几次跟你说过的那样,而不像个只会熬药的旧袍子。你要光靠熬药和站在她门外,一百年也还是这个位置。”
斯内普终于别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梧桐下,风从北边过来,把雷古勒斯额前的黑发扫得有些乱。
斯内普的黑眼睛往下沉着,里面有火丝,却不见烟。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斯内普说。
“因为我昨晚没守好她,你没在,麦格气得差点冲去伦敦。
我们谁都没睡。”雷古勒斯直视他,“你是我唯一真正信的人。也是我唯一敢把这些话抖出来的人。”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久得连树上的叶子都像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窖裂缝里漏出来的:“她知道我也……”
“她知道。”雷古勒斯说,“她比我们这些大人还清楚。她什么都看得见。你记得吗,你买那件月白色衬衫那天,我陪着她。她站在货架前,认认真真找袖长。她记得住你所有旧衣服的线头数。她要是能看见你穿这身,也许病早就好了一半。”
斯内普低下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所以我今天穿来了。”
雷古勒斯愣了半秒。然后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风里扬开,一下子把他们之间沉甸甸的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笑得两肩发颤,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柠檬雪宝。他用那铁皮罐子轻轻砸了一下斯内普的肩膀:“你还说什么‘改天’。你早就听进去了。”
斯内普没笑。他微微侧了侧脸,耳尖的红色烧到了耳朵根。他抬手把肩头那一下拂掉,冷冷道:“衣服傻。我只是穿了一下,因为她挑的时候花了钱。”
“那你的新袜子和新内裤还没买?”雷古勒斯挑衅地扬了扬眉,“她可不记得你的内裤。”
“闭嘴。”斯内普喉咙里滚出两个字,转身往前走。
雷古勒斯在原地笑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去。风更大了些,却不再凉得发慌。他们走出主街,拐进通往对角巷的一条近路。
麻瓜街上的理发店
“你说她这几天,最恼我什么?”
斯内普突然问。他问得有些费力,像在把一句生锈的话从舌底拖出来。
“你这头头发。”雷古勒斯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都说得那么直白了。”
“那就去理。”
“你……”雷古勒斯差点哽住。他以为刚才说得再明白,真听到斯内普主动说“去理”时,还是有种看见幽灵拿起梳子的惊悚感,“那也得找家不啰嗦的店。”
“你带路。”
斯内普说,“买些穿的。你也是。”
“我?”雷古勒斯指了指自己,“我衣服多的是。”
“你去沾点人气。萝莎莉娅说,我们三个走在一起,像三个不会生活的人凑一桌。她长大要真让谁拐了,那也是我们先把自己放倒了。”
斯内普冷着脸说,可他耳尖的红还没退干净。他说得极快,像是在复述一段从萝莎莉娅那里听来又记了很久的话。
雷古勒斯眯起眼,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被萝莎莉娅吃死之前,已经被萝莎莉娅的只言片语改造成了一个更烫的人。
他不再多话,带他沿着一条巷子拐出去,去了一条不算热闹的商业街。那里有几家店,卖的麻瓜衣服剪裁不错,也有家铺面很小、但手艺干净的理发店。
理发店门面只有两把椅子,一面玻璃窗前摆着一排旧吹风机。橱窗上挂着一块用粉彩笔写的小黑板:“老人打折,学生打折,急着站讲台的教授不打折。”
雷古勒斯看着那块黑板,低声念完最后一句,差点又笑出来。斯内普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进去吧。”雷古勒斯先推开门。
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一响,里头一个上了年纪的、头发花白得像鸽羽的麻瓜店主抬起头,冲他们丁宁地笑:“两位先生剪头?”
“他剪。”雷古勒斯把斯内普按到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把后面打薄,别挡眼睛。鬓角不要推太高。整体……精神点。”
斯内普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像要把雷古勒斯现在这得意洋洋的模样记进账去。
老店主抖开围布,仔仔细细地围好。他拿起喷壶往斯内普头顶喷水,又用梳子慢慢把黑发梳顺。那头发被水一压,服帖地垂下来,露出他有段时间没让人看见的额头。
老店主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头发真黑,像墨水泡的。不剪总看不见眉毛,会长霉的。”
斯内普眼皮都没抬。雷古勒斯憋得肩膀发抖,索性转身看街上的行人。剪子咔嚓咔嚓地响,黑发一绺一绺落到围布上,又滑到地上。
斯内普始终没动,像一尊被按在理发椅上的坏脾气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老店主取下围布,用软刷把他后颈扫干净。镜子里的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两鬓利落,额发不再遮眼,长脸的冷峻线条全露出来,像一把被从旧鞘里重新擦亮的剑。
雷古勒斯从橱窗边回过头,看了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赞许,但没有说话。
“这样好。”老店主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欣赏自己的手艺。
斯内普站起来,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也不等找零,转身就往门外走。雷古勒斯跟上去,嘴角还带着没撤干净的笑:“你现在这个样子,至少看起来不会把学生吓哭。”
斯内普冷哼一声。
他们又去了那家男装店。斯内普这次没让雷古勒斯指手画脚,自己从架子上抽了两件深色的高领内搭和一件厚呢开衫,又拿了三条新的袜子,两条深灰、一条纯黑。
雷古勒斯也挑了一件浅灰的薄针织,说是没有理由,只是不想再让萝莎莉娅在下次回伦敦时,用审视的目光把自己从头看到脚。
“你像是成心要让她笑。”雷古勒斯在试衣间外说。
“她笑不笑,不关衣服的事。”
斯内普对着一面镜子,破天荒地动手把领口翻得齐整些,“只是我不想再让她站在店里给我数线头。我自己的事,我该自己弄。”
雷古勒斯靠在镜边,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早这样,她昨晚未必那么难过。”
斯内普从镜子里看他:“她昨晚难过,不是因为我。”
“不完全是。”
雷古勒斯不让他打岔,“但我敢跟你赌十个加隆,若你几天前就把自己收拾成现在这样,再出现在她面前,昨晚她至少有一个边角是亮的。她哭,是觉得旧事压过来。她没看见你真要改变,才更难受。”
斯内普没再说话。他把新买的开衫套上,镜中那张脸因为利落的发型而显出几分他从不肯承认的好看。他理了理袖口,把旧外套搭在臂弯,转身道:“赌就赌。这十加隆,我挣定了。”
他们带着纸袋在傍晚七点前后回到霍格莫德。
天还没有全黑,最西边的云被最后一点日光烧成一种灰紫色,像被雨洗过的旧绒。
雷古勒斯要去一趟格里莫广场,说哈利那孩子今日一直唤他,小矮星彼得的案子开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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