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插在头发里,雷古勒斯坐在客厅那把旧高背椅上,身子前倾,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
那几只从伦敦提回来的纸袋被露露整整齐齐码在门厅的矮柜旁边,谁也没去动。买回来的东西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可屋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暖。
萝莎莉娅一进门就跑了。
不是走,不是快步,是跑。
鞋都只脱了一只,另一只被她自己踢在楼梯半腰,歪倒在深红色的旧地毯上。她的房门在楼上“砰”地一声合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接扎穿了整栋房子本就紧绷的空气。
雷古勒斯从听见那声关门起,就没再坐下。他站在楼梯口,仰着脸,眼睛死死盯着楼上那扇门。
过了几秒,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十指插进头发。他没说话。他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可他又比谁都清楚,有些时间给出去,只会让她更陷进去。
露露追到楼梯半腰,把那只被踢掉的凉鞋捡起来,抱在怀里。她赤着脚站在那儿,两只大耳朵向后抿着,像两片被雨打软的灰叶子。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很小很轻地问了一句:“小姐……小姐晚饭想吃什么?”
楼上没有回答。
露露的耳朵又塌下去一截。她慢腾腾地走回门厅,把鞋并好,放在鞋架最下层。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茶巾里,开始哭。
不是嚎啕,是家养小精灵那种又细又碎、却怎么也止不住的抽噎。温可和阿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露露缩在鞋架旁边,肩膀一抖一抖,急得团团转。
“露露姐姐,别哭,别哭。”
温可跪下来,用自己绣着银星的小茶巾去擦露露的脸,“小姐会出来的,小姐最疼露露了。”
“不是的。”
露露从茶巾里抬起脸,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简家的人……简家的人又不放过她。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亮了一点,他们又来。露露恨死他们了。露露恨死他们了。”
她越说越急,两只手攥着茶巾角,指节发白,“他们凭什么?他们当年把她扔在雪里,现在看她好了,看她成了阿什沃斯的家主,又想来认。他们凭什么!”
温可抱住了她。
阿福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勺,脸上皱纹深得像是被刀刻过。他小声说:“露露姐姐不恨。小姐不喜欢我们恨。伊利亚斯主人说过,恨会叫人心变黑,变黑了,就看不见花开了。”
露露把脸埋进温可肩头,哭得更凶了:“阿福你个呆瓜。露露知道。可露露难受。小姐一进门就跑上去了,眼睛都红了,还装。她走路的时候,裙摆都拽皱了。雷古勒斯少爷站在楼下,一句话也没敢说。露露心疼小姐。露露也心疼雷古勒斯少爷。露露更心疼西弗勒斯先生。他回来要是知道,他该多难过。”
楼上的房间死一样安静。窗子没有开,窗帘没有拉。
萝莎莉娅坐在床尾的地上,背靠着床板,两条腿曲起来,把脸埋进膝盖中间。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她整个侧脸。怀里空荡荡的,连那只旧布兔都没拿。她只觉得冷。
八月的天,冷得她后脊骨一阵一阵地发僵。
她没哭出声。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就把脸往膝盖上碾,让裙子把那些水吃进去。
可越是这样,心里那口被压下去的哭意就越往上返,像有人在她喉咙口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越吞越涨。
她想伊利亚斯爷爷。
这个念头像一根从旧日里刺出来的长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她胸口。她五岁,七岁,八岁。
那些年,她难受的时候,伊利亚斯就坐在床边。他不说话,只伸出一只又干又暖的手,一下一下按着她的后脑勺。那只手那么瘦,那么老,可它总能把她从一片灰里按回来。
有一回,她半夜做噩梦,梦见翻倒巷里的绿光追着她跑。她哭醒了,伊利亚斯就坐在她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得正好的蜂蜜水。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那只是梦”。他只是把杯子递过来,说:“光追不上会自己亮的人。”
她那时候还小,听不太懂,可她喝了一口水,就不害怕了。
现在她长大了。她学会了很多魔法,能折纸鸟,能养双杖,能把伏地魔的灵魂碎片从哈利身体里拉出来扔进壁炉。可她害怕的时候,她还是想他。
她害怕什么呢?不是简家人。她连伏地魔的碎片都敢用掌心去接。
她怕的是,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不该去伦敦,不该让卡西乌斯叫住她,不该坐进那间咖啡馆,不该听那十分钟。她明知道那些话是软的,明知道软的东西裹着她的心最疼,她还是坐了。
坐完了,回来就化成了一滩水。
门被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不重,也不急。是斯内普的方式。
萝莎莉娅没有应声。她把脸埋得更深,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萝莎莉娅。”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而稳,像一条从地窖里铺上来的旧灰毯,“把门打开。”她没有动。
门外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更慢:“我回来了。你不开,我就站在这里等。”
她没有回答。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离开,就那么停在门外,像一株长在走廊里的黑杉。她知道他做得到。他说到做到。他说站,就能站到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窗子响了一下。
很轻,像风把玻璃碰了碰。她没抬头。然后她听见窗帘被什么拨开,一截冰凉的夜风从阳台方向灌进来,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旧斗篷和魔药材料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仍旧没抬头,可她知道他进来了。
斯内普从阳台翻进来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他一只手撑着窗沿,一条腿跨过窗台,人稳稳地落进房间,像一只折翼却仍然精准的黑鸦。
然后他看见了床尾地上的那团影子。
她的酒红色头发散在肩背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裙子下摆上洇开了几片深色。她的指尖扣着自己的小臂,指甲在皮肤上压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仍旧不抬头,可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他的靠近惊动。
斯内普没有碰她。他只是蹲在那里,离她伸一下手就够得到的地方。他看着她,黑眼睛里像翻涌着一场没有雷声的暴风雨。
“雷古勒斯跟我说了。”
他说,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你在伦敦遇见了简家的人。”
她仍旧不抬头。可他看见她扣着小臂的手指更用力了,指节白得像雪。
“你不想告诉我吗?”他问。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膝盖与头发之间漏出来,又闷又碎:“教父……你不要生我的气。”
斯内普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没有碰她的脸,只把她散落下来的一绺头发极轻极轻地拨到耳后。那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她又缩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他说。
“你骗人。”她的声音更碎了,“你在生气。你从阳台翻进来,你生气。”
斯内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到了地上,就坐在她旁边。他后背靠着床板,两条长腿曲起来,整个人从一株黑杉变成了一堵离她很近的、沉默的墙。
“我是在生气。”
他承认,“但我不是在生你的气。”他顿了顿,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气我自己。我今天去了圣芒戈。你在街上被人堵住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门外的走廊上,露露低低的抽泣声从门缝里飘进来,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雨。
萝莎莉娅终于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她没看他,只看自己滑到膝盖上的那半截裙摆。
她的眼睛肿着,下嘴唇上印着两排牙印,鼻尖红得像被风擦过。她开口,声音又小又浊:“教父。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现在又想认我?”
斯内普没有立刻回答。
他仿佛在舌根下面称了又称,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提出来:“因为他们蠢。蠢到当年看不出你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又想要回去。这世上有一种人,只会爱那些已经被别人养好的花。他们自己不会浇水,不会挡风。等花开了,他们来了。”
萝莎莉娅慢慢摇了摇头,几滴泪从下巴尖掉下来,落进裙子里,化成一朵深色的小花。
“我不像花。”她哑着嗓子,“花有根。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斯内普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简家的人叫我莱拉。我不叫莱拉。可他们叫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会有那封雪水洇开的信。伊利亚斯爷爷说,他用古文字和花的气味给我锁了一个名字。可现在他们一出现,那些旧东西就都回来了。”
斯内普的手在旁边慢慢攥成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被压得极低极稳:“你可以不认他们。今天谁让你难受,明天我让他们离你更远。”
“我不是怕他们。”萝莎莉娅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红成两条缝,里头好像还点着一簇很暗很暗的火。
“我只是恨他们能让我这么难过。我明明已经好了。我明明不想哭。我坐在那个咖啡馆里,我告诉他们,我有家,我有你,有露露,有雷古勒斯哥哥。可我回来以后,还是像被人按进了雪里。我站不起来,教父。我就是站不起来。”
她说到最后时,声音已经完全破了,像一扇被风从旧框子上撕下来的窗,在夜里打着旋。
她整个人又往膝盖里陷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可她还是不肯哭出声。那副强行压着悲声的样子,比哭出来更让人受不了。
斯内普伸出手,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进了怀里。她没有反抗。她太累了,累到连推他一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捆从暴风雨里抢救出来的、正在熄灭的火。他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手掌盖着她的后脑,不重,可一下也不挪开。
“那就不站起来。”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里,“先坐着,先在我这里靠一会儿。不站起来也行。谁规定人一定要站着。”
顿了顿,喉咙里先撑起一点艰难的柔软,“你刚那么大点的时候,伊利亚斯走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把纸鸟一只一只折在窗台上。那时候你也没站着。你只是没坐在地上。今晚你可以坐在地上。我陪你。”
萝莎莉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了。起初只是一声,像从很深的井底被慢慢拉上来的一小截吸泣。然后那哭声像雪崩一样塌下来。
她揪着他的袍子,把五岁、七岁、十一岁、十二岁攒下的水,一股脑都呕了出来。她的眼泪穿过他的旧袍子,贴着他的锁骨,滚烫滚烫的,一颗一颗,像从还没烧透的灰里掉出来的炭。
斯内普没有说“别哭”。他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他那只盖着她后脑的手微微发颤,像有一个被压了十多年的词卡在指尖,怎么都放不出来。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他们当年不要你,是他们的劫数。你现在不认他们,也是你的本分。你不需要为了几个迟来的人把自己哭碎了。你叫萝莎莉亚。是阿什沃斯家的孩子。没有人能把你的名字拿走。”
萝莎莉娅揪着他袍子的手松了一下,又揪紧。她哭得顺不过气来,像有什么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斯内普揉了揉她的背,一下一下,逐渐成了一种笨拙的安抚。
门外,麦格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先是一阵极快的高跟鞋声。然后,是露露被吓了一跳的轻呼。
麦格大概是一路从霍格沃茨幻影移形来的,长袍下摆还带着夜风。她在房门外停住,先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门上敲了两下,不重,却快。
她说:“萝莎莉亚,是我。麦格教授。你让我进来。”
没有回答。麦格又敲:“我不问你经过,也不逼你说话。我只想看看你。你把门打开一条缝,让我看见你还在。”
还是没人应。但屋里的哭声透过门板漏出来,细而绵长,像一条从冰面下流出来的、不肯冻死的小溪。
麦格的手停在门板上。她的下唇抿成一条线,两片极直的嘴角微微向下压。
然后她转身,朝楼梯口走,步子快得几乎带翻了她自身那股清冷的气场。
“简家的人在哪儿?”她的声音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薄刃,又冷又亮。
雷古勒斯站在楼梯半腰,被她的气势逼得微微后仰。“西区。”
他说,“伦敦西区。住址我有。赛拉菲娜名下的那栋联排。”
“把她住的地方给我。”麦格说,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让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米勒娃。”雷古勒斯开口,声音很低,可他还是又叫了一声,“米勒娃,你去了,事情会更大。”
“大?”麦格的眼睛也红了。她很少这样,眼泪是没掉,但眼白里的红丝烧得像两排细密的灯。
她转过身,正对着雷古勒斯。那架势让雷古勒斯立刻想起许多年前的变形课,不过反了过来,现在要受训的是他。
“我是她的监护人。白纸黑字写的‘第二监护人’。当年威森加摩说得多清楚,简家任何后续接触,都必须通过儿童保护办公室,取得第一、第二监护人双方书面同意。他们做了什么?在街上拦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咖啡馆里堵着她说十分钟。他们凭什么?他们以为这还是在华盛顿?还是说他们到现在都不把英国的法律放在眼里?”
雷古勒斯没有反驳。他侧了侧身,给她让出路来。
他知道,这个女巫越是怒极,吐出来的字越是清楚,像雪落在铁上。他也知道,论到监护权,麦格比她更站得住。
他今天让简家人和萝莎莉亚坐进那间咖啡馆,说到底,他自己也难辞其咎。
“我也有责任。”雷古勒斯说。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自己指尖那一小截墨渍,像在端详一个洗不掉的伤疤。
“我知道卡西乌斯身后那两个人是谁。我当时如果坚决一点,直接拉着她掉头就走,不会有后来那十分钟。可我没有。我看见她没逃,我就想……也许她可以。”
“她可以。”麦格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没有变软,“她一直都可以,但不代表她今天必须可以。她是孩子,雷古勒斯。她再厉害,再是家主,也不是每一刻都得接住那些旧人砸过来的东西。你让她选了。可有些时候,大人得替她选。”
雷古勒斯的下巴绷紧了。
他别开脸,过了两秒才说话,声音轻得像从墙缝里漏出来的:“你说得对。我欠她一次。”
麦格到底没有连夜杀去伦敦西区。她站在楼梯口,胸膛起伏了几下,把一股又一股涌上来的火气压回嗓子眼。然后她转身上楼,停在萝莎莉亚房门外。
门还关着,斯内普在里面。麦格没进去。她靠着门边的墙,把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像要把一整天从骨头里挤出来。
“你说她会不会……”露露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脚边,仰着脸,眼睛已经肿成两道细缝。
她的话说到一半,像被自己不敢说下去的那个词卡住了。她的两只手绞着茶巾,快把自己指头绞成麻花。
“露露,”麦格低下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露露抽了一下鼻子,声音小得几乎只有麦格听得见:“小姐会不会有……那个……就是,庞弗雷夫人上回给小姐做检查时说的那个,受了很重很重伤才会留下来的,P……P……”
麦格慢慢蹲下来,和露露平视。
露露的耳朵向后压着,脸皱成一团,像只被雨泡了太久的旧袜子。麦格从袖口摸出一块灰手帕,极轻极轻地按在露露脸上:“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替露露把那个词一个字一个字摆正,声音又轻又稳,“露露,你是在担心她。”
“嗯。”
露露使劲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小姐平时看起来好好的,可她一被吓到,一被旧人旧事碰到,就会把自己关起来。今晚和那年伊利亚斯主人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哭不出声。她越哭不出声,露露就越怕。庞弗雷夫人说,小姐心里挨过太多刀,有些没有长好。露露不懂那个词,但露露知道,小姐心里有口井,一碰,水就黑下去了。”
麦格把露露揽进怀里,像抱住一袋又暖又湿的柴火。她的下巴抵在家养小精灵头顶,眼睛闭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不走。今晚谁都不走。你小姐知道我们都在门外。她知道。这对她,比一百个魔咒都管用。”
屋里,萝莎莉亚已经哭得脱了力。
她瘫在斯内普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的手指还虚虚地抓着他袍子的一角,像怕一松手,自己就会重新跌回那口黑色的井里。
斯内普坐在地上没动。他后背靠着床,右脚曲着,让她的头正好枕在他心脏附近。他的外袍已经被哭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毫不在意。
“教父。”她叫。声音已经哑成一片,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泪呛住的小猫在风里叫。
“嗯。”他低头。
“我想伊利亚斯爷爷了。”她说。这一句没有前兆,就这么软软地、直直地掉在他怀里。斯内普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更慢地收拢手臂,把下唇压在她发顶,许久才应了一句:“我知道。”
“我每次以为自己好了,就会想起他。”她断断续续地说,气被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我那么小的时候,他就在。他把我从雪里抱回来。他说我不叫莱拉。他给我买酒红色的裙子。他还没看我穿。”
斯内普没说话。他把她的话一句一句听下来,每一句都像从他自己的旧伤上碾过去。
他的手覆在她后脑,轻轻的,又沉沉的,像要把她没说完的全部接住。
“他还说,我跑赢过冬天。”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快没进衣料里,只留下一点潮热的气息,“可是教父,今晚我觉得,我还在那个冬天里。它没走。”
斯内普的喉咙里像被什么顶住了。他闭了闭眼,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那酒红色的头发散乱地贴着他,像一小片战斗过头的、最终还是软下来的火。
他深吸一口气,说:“冬天会过去的。今晚也有我。我在这里。伊利亚斯不在了,可我会在。我没有他那么好。但我不会走。”
“你会忘了我的。”她忽然说。那声音像从梦的边沿滑出来,飘飘忽忽,却又结结实实地扎进他肋骨里。他身体僵了一下。
“不会。”他说。
“你忘过。”她说。不是责难,也不是翻旧账。
只是一个孩子把最深的那道疤重新揭开,让风吹一吹。“那三年,我怎么叫你,你都不认得我。”
斯内普没有立刻说话。他抱着她的手没有松,可他整个人像被一支冷箭钉在了床板上。过了很久,他松开她一点,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湿成一片,眼尾红肿,眼睛深处那点金色微光几乎熄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她睫毛上凝着的一滴泪轻轻抹掉。
“我不求你把那三年忘了。”他说,声音低哑得像从地窖最深处拔出来的旧钉,“那三年是我欠你的。你该记着。可你也要记得,从现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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