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阿什沃斯庄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矮下去。
露露把萝莎莉娅送回房间,又蹲在床边替她掖了三次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留了一道缝,恰好能透进走廊里那盏豆大的夜灯。
萝莎莉娅躺在床上,手脚都像灌了铅。她回来时还能和露露说笑,还能和汤姆玩了一会儿,还能把那只旧布兔从床头捞进怀里。可一沾枕头,睡意就像黑湖的水一样漫上来,轻而易举地没过了她的头顶。她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就坠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楼下书房的门关得很紧。但这扇门隔不住里面说话的份量。
斯内普坐在靠窗那把旧直背椅上,左腿压着右腿,手里一杯早已冷透的茶,一口没动。他讲得很慢,像在法庭上做一份必须一字不差的证词。
从格里莫广场的厨房开始讲,讲到萝莎莉娅碰哈利的手,讲到她把他抱到壁炉边,讲到他把那两岁的孩子放在软垫上时,小天狼星还在旁边笑,讲到碎片出来时那声火里的嚎叫,讲到壁炉最终只剩一捧白灰,讲到萝莎莉娅转过来朝他眨眼,讲到她说:“我算得很准。”
雷古勒斯站在书桌的另一侧,后背抵着一排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
他补充了一些斯内普略去的东西:萝莎莉娅蹲在哈利面前时的那种笑容,小天狼星冲过来时眼睛里的血丝,厨房窗户被那声吼震得几乎要碎掉,哈利的哭声,以及他自己的魔杖在手里转了半圈却到底没挥出去的那种无力。
他们说完之后,书房里静了很长时间。
邓布利多坐在书桌后面,手肘支在扶手上,十指的指尖并在一起,像一顶祷告了一半的帐篷,抵着下巴。他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灯下亮得有些晃眼。
半月形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那双蓝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桌上一张摊开的地图,上面没有标任何地方,就是一片空白的羊皮纸。
“你早就知道?”格林德沃站在壁炉前问。他没有看邓布利多,只是用火钳拨了拨炉里那根烧了一半的旧木柴。柴头裂开一线,跳出一簇很小的蓝火苗,又熄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从喉咙里磨过一圈才滚出来。
邓布利多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猜。万圣夜之后,波特家那孩子额头上多了一道疤。魔法部说那是阿瓦达索命咒留下的痕迹,是黑魔法反弹时炸开的伤口。可那道疤的形状,那种排列,更像是一个‘标记’,而不是一道普通的伤。”
他顿了顿,“这世上能留下那种标记的,只有灵魂。”
他顿了顿,蓝眼睛终于动了一下,“这世上能留下那种标记的,只有灵魂。取一个人的生命,天上就会落下一片被撕下来的旧的灵魂。那片灵魂会找最近的地方,一个还跳着的心脏,一个还暖着的身体,或者,一个还活着的男孩。”
“所以,你确定,是伏地魔?”格林德沃把火钳放回铜架上,转过身来,灰蓝与淡金交织的瞳孔在火光里像两块被矮矮烧着的冰。
“莉莉被索命咒杀死的那一瞬间,伏地魔的灵魂裂了。”
邓布利多说。他用的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魔法的、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霍格沃茨的典籍里记载过类似的情况。
当一个巫师把自己的灵魂切得太薄,薄到像一片蝉翼,那么任何一次足够强烈的、带有毁灭力量的魔法震荡,都可能从那片灵魂上再撕下一角。
只是这一次,那一角飞进了一个婴儿的身体,落在了他额头上的伤口里。
伏地魔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不在他计划里的,他的灵魂长在一个他瞧不起的孩子的骨头上。”
斯内普的下颌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在黑暗里慢慢攥紧了。
“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些。”
雷古勒斯说,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不算愤怒,但带着一种被冰水泡过的冷:“我为你和凤凰社搜刮食死徒内部的消息,我盯着黑魔王整整四年。你明知道魂器存在,却连一颗石子都没丢给我。”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一旦知道,你的眼睛和你的大脑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干净。”
邓布利多把那只帐篷似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黑魔王是一个出色的摄神取念者。你在他手下走了四年还没有暴露,靠的从来不是我的计划,而是你在他面前始终没有真正撒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才能什么都听不见。你的无知,就是你的盔甲。”
“那她呢?”雷古勒斯问。他朝二楼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灰蓝色的眼睛像雨前的海,又深又沉,“她什么都感觉到了。她没问我,没问你,自己就把那片东西从哈利身体里撕出来,甩进了壁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自己的教父和哥哥面前完成了一场灵魂剥离,我们两个只来得及听见一声炉火里的嚎叫。你跟我说无知是盔甲。那她的盔甲是什么?是命吗?”
“够了。”
斯内普忽然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声音不高,像从地底返上来的闷雷,“我没能拦住她。是我不敢。”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但你想让她当哑炮,忍声吞气地躲一辈子,看着她把自己掰成别人希望的样子,是做不到的。她是阿什沃斯。你越挡,她越长。”
格林德沃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被风吹散的烟。他靠在壁炉旁边的墙上,双臂交叉,银白的发丝散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亮得有些异样:“你这么说,倒像是有一点在夸她。”
“我本来就夸她。” 斯内普抬起眼,直视他,“她要是不做,后来只会更糟。今晚之后,哈利身体里空了。便宜了布莱克,也便宜了他们的世界。”
他顿了顿,语气降了半度,“但我不允许她再做第二次。”
邓布利多把手按在桌沿上,慢慢撑起自己,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一直没拉开的厚窗帘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凉得发苦。
“她确实把很多事提前了。”他这样说。这句话既像一句承认,也像一句预警。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格林德沃重新拿起火钳,往壁炉里加了一块新柴。新柴没有立刻点着,只冒出一股很淡的、湿木头的烟。
“尼可·勒梅说过一句话:魂器不是一颗颗分开的石子,而是一串念珠上打下的结。切断一个,其他的只是会变得比以前更暴躁,更饥饿。”
邓布利多转过身来,背对着窗,眼角的皱纹像被窗外的夜风割深了几道,“汤姆·里德尔十六岁的时候,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用一道变形咒语把一只苹果从青的变成了黑的。斯拉格霍恩走到他身边时,看到苹果身上浮起一条极细极黑的线,像一只没头没尾的虫。他们谈了魂器。不是草率地谈过一次。是汤姆装作好奇,像关心一个学术问题一样问得很深。他问: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切成几片,他会不会比其他巫师更难被伤害。他问:如果一片被装进一支笔里,另一片被装进一本书里,它们可不可以同时活着。”
格林德沃听到这里,慢慢把火钳放下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邓布利多,像在等某个被绕了好几圈才肯现身的结论。
“六个。七个。或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唯一能让那个数字更确切的人,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他可能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
“我认识他。”
格林德沃把大衣脱了,抛在椅背上,只穿那件灰褐色的旧长衫,像一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旗,“他退休了。真正的躲。不是放长假,是不见人。如果邓布利多不亲自出面,他是不会开口的。”
“我会出面。”邓布利多轻声说,已经拿起椅背上的灰色旅行斗篷,抖开,“如果要用糖渍菠萝收买他,我也能买到成罐的。”
格林德沃哼了一声,从齿间挤出三个字:“老狐狸。”
“彼此彼此。”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自然,又把身体转向雷古勒斯,“今晚的事,卢修斯·马尔福他们会不会有所察觉?”
“傲罗那套措辞是‘煤气管道爆炸’。格里莫广场的麻瓜不会当真。”
雷古勒斯说,“我出来时特别注意过,附近没有食死徒的眼线。小天狼星家宅的赤胆忠心咒仍在工作。今夜发生的事,只会停在这栋房子里。”
“那就先让纽蒙迦德的那具旧炭盆替我们把这些翻篇。”
格林德沃说,语气突然变轻了,轻得像在给一段险路落下最后一铲雪,“只要再不要让萝莎莉娅受到伤害,随你们折腾。”
他转过身,把火钳往壁炉架上一靠,不再看任何人。那语气是散的,但散里藏着刀。
过了一会儿,格林德沃又补了一句:“但如果让我看见她把整个黑魔王的魂器当一窝耗子抓,一只一只往壁炉里扔,我还是会把整条巷子冻住。你们听清楚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斯内普说。声音很稳,没有半点退让。
壁炉里的新柴慢慢烧着了,“啪”地一声,蹿起一朵金红色的火苗。
邓布利多已经走到门边,拉门的动作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斯内普,又看了一眼雷古勒斯,最后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像在点算什么人没到齐。
“维达呢?”他问。
“在萝莎莉娅房门外。”格林德沃没有回头,“她把夜骐毛搓成了四股,给她编了根新发绳。她说阿什沃斯家的人不需要把运气别在门框上,要带在身上。”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没再说第二句,转身朝走廊深处去了。雷古勒斯没有跟。他靠在书架上,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像要把今晚从眼睛里揉掉。
斯内普走到他面前,站定:“如果你今晚也想责备我,就趁天还没亮。等明天,我会更懒得听。”
雷古勒斯放下手,把脸对这他那张像被无数个夜晚磨薄的脸。他看他好几秒,忽然勾起一边嘴角,笑得极淡极冷,却也不是责备:“合着你根本不是去护人的,你是跟去当她驿卒的。”
“我站在她旁边。”斯内普说,“她需要有人替她断后,也需要有人替她认路。你不也站在厨房里吗?你什么时候拦过她?”
“我拦不下。”雷古勒斯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都没来得及。她抱哈利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在哄孩子。她的魔法太快,也太安静了。她把碎片甩出去的时候,我甚至没认出那道光的颜色。”
他停了一下,“我有时候会想,若她真的分到斯莱特林,是斯莱特林的运气,还是斯莱特林的劫数。”
“是她自己的路。”斯内普说。
“那你呢?”雷古勒斯忽然看他,语气一沉,“你不要只当她的影子。人都看得出来,她在拿你当不可越过的一道墙。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墙太密,她一辈子看不见墙外的鬼。”
他向前半步,像要穿过斯内普那道冷而静的神色,从底下捞出一点更真的态度,“我今日说那么多,不是逼你什么都挡。我想着你早一点强大,强到连邓布利多都不会再把她摆成一个‘可被观察’的对象。”
“这句话,格林德沃已经跟我说过。”
斯内普没有动,声音却变得低而笃定,“我也做过选择。我会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右手,她背后那一小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地方。但我会让她自己走,自己跌倒,自己把腿上的泥洗掉。她不做,她会恨我。她已经不是会坐在旧宅楼梯上等谁的小孩了。”
雷古勒斯看他一眼,终于没再说话。书房里浮光如雾,把两个男人的影子叠在那一排整齐的书脊上,像旧的刀与新的鞘。
凌晨时分,露露醒了。
她轻轻推开萝莎莉娅的房门,探进半张脸。她的小姐还睡着,睡相安稳,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片被晚风捧着的叶子。
她正要退回去,突然看见萝莎莉娅枕头边多了一件东西。是一只用白桦木雕的小鸟,翅膀半展,鸟喙里叼着一小片真的龙眼树叶。
鸟的脚爪紧紧抓着一只米粒大的铜环,环上绕着细细的银线,银线末端系着一小缕黑色的粗毛。
是夜骐的鬃。露露认得。那是维达的手艺。
她蹑手蹑脚退到房门外,把门重新虚掩,然后转身,一头撞在斯内普身上。
斯内普正从走廊过来,手里端着她今晚没喝的安神茶。茶已经不热了,杯壁只剩一点温意。他低头,用下巴朝房门点了点:“睡了?”
“睡了。雷古勒斯先生还坐在楼下。”露露小声回。她的耳朵像被风吹斜的树叶,轻轻抖了一下,“维达小姐雕的小鸟,放在小姐枕边了。”
“别吵她。”斯内普把手里的茶塞给温可,转身朝楼下走去。
天际已经现出一丝灰蓝。霍格莫德的清晨正从山那边慢慢爬上来,把庄园那棵龙眼树的影子越拉越高,像一只从黑夜里伸出来的、想触到窗户的大手。
八月的霍格莫德热得反常。蝉鸣从村子两边的接骨木丛里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石板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烤得发白。
阿什沃斯庄园里静悄悄的,连汤姆都不愿动,只换了个更凉快的墙根,把四只白爪子摊成了四小片融化的奶油。
萝莎莉娅在客厅的地板上摊成一个大字。她刚给露露念完两页《诗翁彼豆故事集》,又去温室给龙眼树浇了水,还沿着通往城堡北门的小路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实在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斯内普不在。他今天早晨就去了圣芒戈,说那边新收了一个被毒触手蜇伤的魔药师,药剂科人手不够,让他去替一个下午。
格林德沃和维达更不在,三天前他们就回了纽蒙迦德,说是去处理一些“必须亲自回去看一眼的旧物”。
雷古勒斯倒是还在。他今天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回格里莫广场,而是把自己关在庄园西侧那间小书房里写黑魔法防御术课的教案。
萝莎莉娅已经去敲过两次门了,第一次他说“再等我二十分钟”,第二次他说“小祖宗,你让我把这一页弄完”。
之后她就不催了,改成蹲在他的书房门口,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石头门板上,每隔半分钟叹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从门缝里送进去。
门终于开了。雷古勒斯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一支羽毛笔,墨水把他左手食指上蹭了一块。
他低头看她:“你在这儿蹲了多久?”
“很久。”萝莎莉娅仰起脸,眼睛又大又亮,里头一点没有害羞的意思,“你敢信吗,一个小姑娘的最重要暑假只剩下半个多月了,居然没有一个大人肯带她出去玩。”
雷古勒斯挑起一边眉毛:“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无杖施法也练了?”
“练了。”
“你昨天不是跟海格去禁林边上找月痴兽了?”
“那叫玩吗?”
萝莎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叫帮一个可怜的海格先生给他不存在的暑假找点意义。”
雷古勒斯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一片软叶子。
“行。”他说,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搁,“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一刻钟后,两个人站在了霍格沃茨北门外那条几乎被晒软了的旧路上。
萝莎莉娅换了一身浅杏色的麻瓜夏裙,脚上是一双露露前几天从帕迪芙夫人茶馆附近那家新开的麻瓜鞋铺里买来的凉鞋。雷古勒斯把袍子脱了,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上去像个休息日里被妹妹拖出门的普通哥哥。
“去伦敦。”萝莎莉娅宣布。
“去伦敦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先到了再说。”
他们从一个伪装成旧电话亭的门钥匙转到了伦敦西区一条背阴的小巷。
巷子里有股被太阳蒸起来的、湿热的垃圾味,但往外走了不到二十步,风就从宽街那头涌过来了。八月的伦敦,有一种和霍格莫德完全不同的、长大的味道。
萝莎莉娅不是第一次来伦敦了。斯内普带她来过,露露也带她来过。可她每次站到这些红砖灰墙和黑色路灯下面,还是会觉得这地方像一座不会念咒却照样叫人挪不开眼的城堡。
“先去哪儿?”雷古勒斯问。
“你带钱了吗?”萝莎莉娅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雷古勒斯摸出钱夹,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小叠麻瓜英镑递给她:“够吗?”
“不知道。”她把钱折起来,往自己裙侧的小口袋里一塞,“不够了你再给。”
“你花我的钱可真不客气。”
“你是我哥。”她抬头冲他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枚小月亮,“你见过哪个妹妹跟哥哥客气?”
雷古勒斯被这句“哥”钉在了原地,过了两秒才抬腿跟上。
她叫他“雷古勒斯哥哥”叫了四五年,可每次把后面两个字省掉,只留一个“哥”,他心里还是会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一下。
那感觉不疼,像是有人从旧信里抽出来一句他等了很久的话,在空气里一抖。
转过街角,就是一条喧嚣的商业街。店铺的玻璃橱窗一排排地在太阳下面闪光。萝莎莉娅目标明确,拉着雷古勒斯径直穿过一个卖炸鱼薯条的摊子,又绕过三个举着冰淇淋互相追的小孩,最后停在一家不算大的男装店门口。
那家店的门面是墨绿色的,橱窗里摆着三排折成奇怪姿势的木头人。
它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衬衫、西裤和皮鞋,一动不动地站在玻璃后面晒太阳。一个套着深蓝色围裙、戴圆框眼镜的女店员站在门口,正把一块画着打折数字的小黑板往台阶下面摆。
“你要给我买衣服?”
雷古勒斯抬头看了看招牌,有些好笑地转向她,“我衣服够穿。倒是你,那件杏色裙子昨天晚上刚被露露熨过,今天再买一条有点浪费。”
“不是给你买。”萝莎莉娅说,眼睛已经开始往橱窗后面的货架上扫,“给西弗勒斯。”
雷古勒斯嘴角那点笑意顿了一下,然后更深了。
“给西弗勒斯。”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往上扬,像在这几个字里尝出了一点好玩的、甜丝丝的东西。
“他缺。”萝莎莉娅说,已经抬脚往里走了,“他每次去圣芒戈都穿他那件旧斗篷,里面的毛衣领子磨得都快成半透明的了。上回我们在格里莫广场吃炖肉,他自己低头盛汤,我数了,他那件衬衫的袖口至少起了七个线疙瘩,其中三个在左边,两个在右边,还有两个在肘弯那里。”
雷古勒斯跟进去,一边走一边低低地笑:“你数得真清楚。”
“那当然。”
她回过头来,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正把尾巴竖得高高的小猫,“我连他的袜子都数过。黑色为主,灰的居多,有两双脚后跟都磨出线头了。他总能在一堆没破的袜子里准确无误地抓到那双破的穿出门,这也是一种天赋。”
雷古勒斯靠在门边笑得肩膀发颤。
店里的女店员也听见了,抿着嘴笑,推了推眼镜走过来:“来给爸爸买衣服呀?”
萝莎莉娅抬眼看她,没有纠正,只是认真地说:“他需要几件衬衣,要料子软一点的,领子不要太硬,他脖子长,太硬的领子会磨得他不舒服。袖子要稍微长一点点,他手比一般人长。”
“袖子不要长。”
雷古勒斯在旁边插嘴,“他跟你站一起,永远把手缩在袖子里。你再给他买长袖子,他以后吃饭都不用动手,直接把手藏在衣服里饿死。”
萝莎莉娅瞪他:“别闹。我量过了,他手臂比麻瓜成衣标准长一点。”
“你什么时候量的?”
“在霍格沃茨。他站讲台上写板书,手臂一抬,袖口会往上缩一截。我看了好几次,缩到手腕上面三指的位置。麻瓜衬衫的袖长不够,所以我得挑袖长最大的那几个号。”
雷古勒斯不说话了。他看着她在一排排衣架间转来转去,踮起脚去摸一件挂在最上层的白色衬衫。她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处理一剂不能出错的魔药。
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像极了当年的伊利亚斯。
表面是在计较几件衣服,其实是在用这些针头线脑的琐碎,把一个已经重得不像话的世界一小块一小块地托起来。她的肩膀还那么细,可它已经学会接住别人漏下来的那些凉。
“这件。”她终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领口缝着一圈极细暗纹的衬衫,转身在雷古勒斯身上比了比,“你比他稍微矮一点,肩也窄一点。不过没关系,我按他尺寸找的。这件要了。”
“你等一等。”雷古勒斯伸手按住她又要去拿下一件的手,“你哪来那么多加隆?他给你买的那些东西才花了多少钱。”
“我的梅林爵士奖金还剩很多。”
她理直气壮,“一千加隆,我存到古灵阁。我只是取出来一点点买几件衣服。而且这是麻瓜伦敦,花的是英镑,不是加隆。”
“你哪来的英镑?”
“来之前让露露帮我在对角巷换的。换得不亏,一点不心疼。”
雷古勒斯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这个小管家婆。”
萝莎莉娅正在跟另一条黑色长裤搏斗,听了这话,回过头来,鼻尖上因为用力而冒出了一小层细汗。
她骄傲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我是阿什沃斯家的家主。我不管着点,西弗勒斯连双新袜子都不舍得给自己买。”
雷古勒斯大笑起来,笑得柜台后面的女店员都朝他们看了。
他笑得弯下腰去,一手撑在货架边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知道你背后这么说他吗?”
“不知道。”
萝莎莉娅把那条长裤搭在手臂上,又拿了一双深灰色的袜子,朝收银台走,“等我把东西拿回去,他要么说‘谢谢’,要么说‘太贵了,退掉’,要么就穿着新衬衫去圣芒戈,然后假装没看见我们。”
她把衣物往柜台上一放,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连他的头发都想好了。”
“头发?”
雷古勒斯刚直起身,闻言又笑岔了气,“你想把斯内普……”
“修修头发。”萝莎莉娅说得很认真,“他后面的头发已经长过脖子中段了,前面的刘海偶尔会往眼睛里掉。他不肯去剪,说浪费时间。我想买一把好点的剪刀,下次他坐在书房看魔药期刊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背后给他修。”
雷古勒斯这回笑得几乎站不稳。
他扶住收银台,两肩抖得像有人在挠他肋骨:“你要给西弗勒斯剪头发?用麻瓜剪刀?在你家书房?”
“有魔法。”萝莎莉娅纠正他,“我可以用无杖魔法让剪刀不会伤到他。我练过。给露露修过刘海,她不也活得好好的。”
“露露的耳朵要是少了一截,她也会说‘小姐修得真好’。”
“雷古勒斯!”她佯怒地踢了他一下,“你就是不信我。”
“我信,我信。”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我只是万万没想到,你会想给你那成天像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教父修头发。”
“他以前才不是这样的。”萝莎莉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转过身,把选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在柜台上推好,像要把它们按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伊利亚斯爷爷还在的时候,他也还是会刮胡子,头发也没这么长。后来他变得太忙了,忙着照顾我,忙着上课,忙着把那些追着我们家不放的黑暗挡在外面。没人提醒他,他就忘了他自己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她的后脑勺对着雷古勒斯,可她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雷古勒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走上前,站在她旁边,把自己刚到手的最后一件深灰色短袖也放上柜台,说:“那就买。再给他买把好点的梳子。”
萝莎莉娅把头转开,不让雷古勒斯看见自己的眼睛。
她抽了抽鼻子,小声“嗯”了一声,然后又像给自己打气一样,重新抬起头,对柜台后面的女店员说:“这些都要。还有,你们这里有没有卖那种圆圆的小梳子?木头的,齿要宽一点,不会扯到头发的。”
女店员笑着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盒梳子给她挑。萝莎莉娅最后选了一把棕栗色的小木梳,齿距很宽,握在手里像一片被风打磨过的树皮。
从男装店出来,街上更热了。
雷古勒斯替她拎着四只纸袋,萝莎莉娅自己抱着那把用店里的薄纸包好的小木梳。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偶尔被身后奔跑的小孩撞一下,偶尔被一个举着手机打电话的男人挤到一边。
“还买什么?”雷古勒斯问。
“裤子、袜子、鞋子都已经有了。”萝莎莉娅掰着手指算,“还差一件厚一点的开衫。伦敦九月会变天,霍格沃茨地窖冷,他批卷子到半夜,不能只穿衬衫。”
“你想得真周到。”
“我将来要当他女朋友的。”萝莎莉娅突然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明天早上要喝蜂蜜牛奶”一样。
雷古勒斯刚要说话,脚下猛地绊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纸袋扔出去。
他站稳后,偏过头来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介于“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和“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才十二岁”之间的复杂表情。
“你才十二岁。”他说。
“我知道。”萝莎莉娅迈着轻快的步子,“所以我说‘将来’。我七岁的时候,他抱着我哭,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这人挺讨厌的,可他哭起来又有点……好看。”
雷古勒斯不说话了。他见过斯内普在格里莫广场看她的眼神,也见过他在邓布利多办公室里,一听见“金杯”两个字,整张脸像被人抽走了血。
有些感情,藏得再深,也会从一个人最不受控制的角落里漏出来,漏到另一个同样早熟的孩子眼里。
“他要是听见你这些话,保不齐又要把自己关在地窖里骂二十遍。”雷古勒斯说。
“所以你不能告诉他。”萝莎莉娅回过头来,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这是管家婆的秘密。”
“好。不说。”
他们又走了一段。空气里飘来烤杏仁和焦糖爆米花的气味,一个穿红白条纹制服的街头小贩推着餐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叮铛铛地响。
“我有点饿了。”萝莎莉娅说。
雷古勒斯指了指街角一家卖贝果的小店:“先吃点什么。你从庄园出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他们刚转向那家小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几乎是贴着人声边缘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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